藏在南阳的三国往事 宛城之战的逆转迷局

藏在南阳的三国往事

宛城之战的逆转迷局

□夏廷献

　　历史文化名城南阳，由于地处中国南北交通咽喉，加之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是兵家必争之地。公元前207年刘邦与吕齮在此发生“宛城之战”。400余年后的公元197年又发生了“宛城之战”，也称“淯水之战”，这次战役的交战双方是“军二代”曹操和张绣。

　　曹操和张绣

　　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市）人，出身官宦世家。祖父曹腾，是朝廷地位显赫的宦官。父曹嵩，官至太尉。曹操自幼机警，长大后，喜结交名士。曹操的一生，是改写中国历史进程的一生，也是留下重要正负面政治遗产的一生。

　　曹操在“宛城之战”前的经历是：19岁，被举为孝廉，入京都为郎；23岁，因受他事牵连被免官。25岁，被征召任命为议郎。29岁，被拜为骑都尉。33岁，被任命为典军校尉。34岁，不愿服从带兵入京专擅朝政的董卓，改易姓名逃出京师洛阳到陈留（今开封附近），“散家财，合义兵”，号召天下英雄讨伐董卓。35岁，代理奋武将军，参加讨董军。与董卓大将徐荣交战中被流矢所伤，堂弟曹洪救助，幸免于难。36岁，在东郡大败黄巾军多个头领，被袁绍表为东郡太守。37岁，以兖州为基地建立自己武装“青州兵”，成为曹操最终统一北方的基础力量。38岁，大败袁术、黑山军、南匈奴，又率军征讨诸侯陶谦，进兵徐州，向东南扩展势力，攻克十余城。39岁，再征徐州，略地至东海。征徐州期间，多次屠县城，残忍至极。40岁，再战吕布，三败之，破定陶、廪丘等地，平定兖州，被汉献帝拜为兖州牧。41岁，从洛阳迎汉献帝到许昌，被封为大将军，总揽军政大权。42岁，以大将军身份率十五万大军讨伐张绣，意在占领南阳，威慑荆州刘表，为对付袁术、吕布等诸侯创造有利的外部环境。

　　张绣，武威郡祖厉（今甘肃省靖远县）人，朝廷骠骑将军张济的侄子。从小跟着叔父在军中历练，枪法超群，被誉为“北地枪王”。公元196年，张济因驻地旱灾，军中缺粮，自关中率军长途跋涉，进入荆州界，与刘表军交战，攻穰城（今邓州），中流矢而死。张绣接管了部队，因军心不稳，无奈依附于刘表，求得生存。被刘表安排屯兵于富庶的“南都”宛城，抵御外部诸侯的侵犯。

　　安徽亳州人曹操和甘肃武威人张绣两个大小军阀，公元197年正月在南阳独山之南淯水之畔相遇，上演了一出情仇大戏，被历史文献记录下来。

　　初期的和平解决

　　张绣生年不详，推测此时不到40岁，他在贾诩谋划下考虑认为，曹操代表大汉皇帝，出师有名，若抵抗则违背君臣道义；自己声望没有曹操高，也没有曹操那么丰富的作战经验，接管部队时间不长，没有指挥过大战；宛军只有两万，曹操大军十五万，实力相差悬殊，抵抗肯定失败，若全军覆没，对家乡父老没法交代；驻军宛城刚刚一年，天时地利人和条件都不完全具备；荆州刘表惧怕曹操，不会派兵支援。于是决定屈服于曹操，开城投降。

　　曹操兵不血刃地拿下宛城，实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可以腾出手来对付其他诸侯，非常高兴。设盛宴邀张绣及部下过来庆祝。曹操敬酒，言语亲善，绕场一周，笑容满面。双方将校，开怀畅饮，称兄道弟，推杯换盏，行酒令，声浪冲天。其乐融融，沙场少见。“降将”张绣，心中释然。

　　谁也没有想到，和平局面，很快天地翻转，“屈从于人”的张绣反叛。静静的宛城，战火突起，血流成河，曹操差点丧命。

　　逆转的原因

　　战争爆发的原因很多，多与利益有关，但也有为“脸面”发生。“宛城之战”逆转的原因就是这种情况。“屈人之兵”后的曹操，霸占了张绣的婶娘，最终引发了战争。

　　双方军头欢宴当晚，一向钟情于年轻貌美寡妇的曹操，偶然看到张济遗孀邹氏，颇有姿色，明艳动人，便令亲兵强行将邹氏拉来侍寝，流连忘返，放言要把她带回许昌做妾。张绣想到叔父待自己如亲生，如今自己已率全军归降，曹操这样做，是公开蔑视羞辱自己，若还忍受，对不起去世的叔父。他极度怀恨曹操，面上开始不悦。曹操得知张绣不高兴，给张绣亲信胡车儿送去重礼。张绣怀疑曹操想用胡车儿刺杀他，于是和贾诩商议，决定奇袭曹军大营，杀死曹操以雪奇耻。贾诩对将校们动员说，大家都是骠骑将军收容带到南阳来求生路的，张将军就是我们的父亲，如今曹贼霸占了我们婶娘，肆无忌惮欺负我们，是可忍孰不可忍！将校们被激怒，决定反击曹军，拼个鱼死网破。

　　“宛城之战”血战过程

　　次日清晨，薄雾弥漫，寒气袭人。张绣率精兵袭击曹军大营，这些西北汉子同仇敌忾，锐不可当。曹军措手不及，大营陷入混乱。曹操贴身护卫典韦在军营大门前奋战阻挡，派亲兵催促曹操骑马奔逃。张绣军难进曹营大门，指挥从他处围攻，放火呐喊，冲杀曹兵。此时，典韦亲兵只有十余人，皆殊死恶战，以一当十。但张绣军蜂拥而至。典韦以长戟左右击之，一戟击去，便将张绣军十余支矛摧断。怎奈张绣军多，如狼似虎。典韦亲兵死伤殆尽，身上也被刺数十枪。双方抵近，典韦扔下长戟，徒手挟着两敌兵击杀之，其余不敢近前。典韦冲过去，又杀数人，浑身流血不止，难以支撑，怒目大骂，倒地而死。

　　典韦血战之时，曹操骑马外逃，曹昂跟随。没走多远，坐骑“绝影”被张绣军队伏击射倒，曹操落地。危险时刻，曹昂跳下坐骑，搀扶父亲上了自己快马，和堂兄曹安民一起保护父亲逃出宛城。张绣率兵众追来，刺死了曹昂和曹安民。曹操的另一个儿子曹丕，只有10岁，听到两军交战的厮杀声，独自跑到马厩，跨上一匹快马先行逃走。曹丕十三年后登基成为曹魏的开国皇帝，“三国时代”自此开始。

　　曹操逃走，诸军一片混乱。关键时刻，平虏校尉、泰山人于禁挺身而出，整顿兵马，维持秩序，威武列阵。张绣看到曹军森严有备，不再追击。于禁率领曹军有序撤走，安好营寨，拜见曹操，报告撤退情况。曹操高兴地说：“淯水之败，连我都狼狈不堪，你在混乱中整顿好队伍，巩固营垒，不可动摇的气节，即使是古代名将，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于是累计于禁的前后战功，封其为益寿亭侯。曹操率军返回许都。张绣以“宛城之战”取得大胜而闻名于世。

　　这次战役规模不大，未能改变中原及北方大局，但对于曹氏家族而言，影响极大。曹昂是皇位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曹操若不做荒唐事激起张绣愤怒反叛，曹昂便不会死，之后就不会有曹丕、曹植夺嫡之争的严重内耗。

　　《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曾作一诗，评价“宛城之战”：孟德奸雄世莫同，南阳张绣逞英雄。喊声大震三更后，烈焰争飞满寨红。荀彧逃亡随野渡，曹操“绝影”恨飘蓬。骏骑激水奔波过，堤畔仍存旧马踪。

　　“不战而屈人之兵”再解读

　　笔者曾在《“宛城之战”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解读》中说，以往学者对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解读，角度或曰立场都是站在“优势方”—实力强大的一方说事。但战争这个事物，是“一体两面”甚至多面—交战双方背后都有支持方，只站在“优势方”解读，从学术上说，难以做到完整准确。因为“不打”是双方都不打，且是“劣势方”首先决定不打。是“劣势方”在战火燃烧前决定“不战”，起到了关键性、决定性作用。

　　这次“宛城之战”由初期的和平解决，到后来的血溅南阳大地，都是由“劣势方”张绣决定的。而“优势方”的曹操，由于在“不战而屈人之兵”后，行为不端，导致“劣势方”张绣不满，决定反戈痛击。曹操被打得抱头鼠窜，差点丧命，忠心耿耿的猛将典韦、儿子、侄子以及宠马“绝影”都死在宛城。尤其是22岁文武兼备的长子曹昂战死，成为他终生的“痛”。曹昂养母、曹操正妻丁夫人，得知曹昂为救父亲战死，痛哭不已，大骂曹操：“你害死了我的儿子！儿子死了，我没什么可留恋的！”怒而返乡，久久不回。曹操亲自驾车到夫人家，请求原谅。曹操65岁临终前，叹息说：“我一生做事，没什么后悔的。假如死后还有灵的话，子脩（曹昂字）问我，他母亲在哪，我将如何回答啊！”

　　历史学家蔡东藩认为，论才略，张绣远不是曹操对手，曹操之所以有此败，是因为沉迷女色。他评价说：“曹操为乱世奸雄，乘机逐鹿，智略过人。袁绍袁术诸徒，皆不足与操比，遑论一张绣乎？乃宛城既下，遽为一孀妇所迷，流连忘返，几至身死绣手，坐隳前功。”

　　战争是人类社会难以捉摸的最大学问。“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交战双方共情共为才能实现的用兵最高境界“善之善者也”。以前后两次“宛城之战”为据，认识战争的复杂性、变化性、难以预测性，解读“不战而屈人之兵”，可能会更准确些。

　　宛城一战成名的张绣，两年后的199年，听从贾诩劝说，归降曹操。曹操因要和袁绍进行“官渡之战”，急需用将用兵，只能放下仇恨，不仅接纳了张绣，两人还成了儿女亲家。曹操这次才真正做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战争的“魔幻”、人性的复杂，旁观者难测。

　　南阳，战略重镇，兵家必争。“宛城之战”，意外反转，战例经典，在中国军事史上占有浓重的一页。剧作家觉得曹操霸占貌美寡妇很有“戏份”，将其编成剧本《战宛城》，豫剧、京剧、粤剧等剧种作为传统戏目时常演出。大白脸曹操在宛城从志得意满到狼狈逃命的情节，为南阳人文历史添上了一笔重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