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那一声野鸽子的叫声把我惊醒。我感到有一双看不见的小手在软软地抚摸我的鬓发。
那是一阵风哟,极轻的,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它先是试探地,拂过屋后那片消融未尽、边缘闪着白光的残雪;继而胆子大了些,摇动窗前那几根老柳条——柳条还是枯褐的、僵硬地摆着,可你若细看,便能看见那细小微红的芽苞,已胀得有些发亮,裹着一层茸茸的、近乎透明的青气。风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凉,不再是冬日里刀割似的凛冽,倒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提起的独玉,凉意里透着温润的底子。我推开门,听见了那声啼啭。
是从阳台上那株杏树最高的枝顶传来的。起初只是一声,清亮,带着试探的迟疑,像一粒银珠子,从极高的地方跌落,在尚未完全苏醒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微颤的痕。紧接着,又是一声,两声……“咕,咕”“咕,咕”渐渐连缀起来,成了一段活泼泼、水灵灵的旋律。是一只灰色的野鸽子,像环颈斑鸠。只有这种鸟,在这早春的清晨,能有这样浑厚的歌喉,像大提琴。它将听到的一切声音——溪水的淙淙,风穿过林隙的呼啸,乃至远处村落隐约的鸡鸣——都巧妙地编织进自己的曲调里,成了一个即兴而丰盈的乐章。这低沉歌声一响起,仿佛是一个无形的指挥棒,四下里便渐渐有了应和。白头翁、灰喜鹊、黄鹂鸟、麻雀们醒来了,在屋檐下、篱笆间,嘈嘈切切地议论着,那声音是碎碎的、暖暖的,一团喜气。
我走向野外的河边。脚步是虚浮的,踩在解冻未久、酥软如糕的土地上,像踩在一面巨大的、温热的鼓上,每一步,都似乎听见大地深处“咚咚”的回响。
我循着声音往河边走。河面的冰,早已不是冬天那副严整、沉默的钢板模样了。它酥了,软了,边缘被春水舔得参差不齐,透明的冰层下,看得见暗绿色的河水在活泼地流动。阳光照在冰上,那光不是反射,而是渗了进去,让整块冰都成了一大块温润的、内里含光的水晶。偶尔“咔嚓”一声轻响,是冰面某处终于承受不住内部涌动的暖意,绽开一道闪电形状的裂隙。那声音,清脆,果断,是春天一枚独特的印章。河水在冰下歌唱,那歌声是低沉的,浑厚的,呜呜然,像大地舒缓的脉搏。它流过石滩时,便激起白色的碎浪,发出“哗哗”的笑语;它遇到回旋的深潭,便转为沉静的、绿幽幽的吟哦。这水声,与鸟鸣一高一低,一清亮一沉厚,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更远些的河岸那边,传来野鸭“嘎”的一声叫,有些粗嘎,却充满了快活的生命力。
河岸的泥土是松软的,踩上去微微下陷,渗出一种黑油油的亮光。就在那枯黄的草根间,一点、两点,针尖似的绿,倔强地探出头来。那不是成片的绿,是零星的,羞涩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的意味。田垄那边,已有农人扶犁的身影。牛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走着,新翻开的泥土像一道道深褐色的浪,湿润的土腥气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最朴素、最丰饶的芬芳。农人偶尔扬起一声短促的吆喝,那声音飘在空旷的田野上,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融进了这片广大的寂静与喧哗交织的声响里。这劳作本身,便是一种沉默的歌唱,是对土地最深情的应答。
归来的路上,我特意绕到树林旁一个小学的围墙外。孩子们正在上课,朗朗的读书声隔着墙壁传来,嫩生生的,齐整整的,像一片刚刚钻出地面的新苗,在春风里摇曳。那声音里,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向着阳光生长的劲儿。我忽然想起昨夜,在灯下读《诗经》,翻到那古老的句子:“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千年之前的春日,阳光同样和暖,黄鹂同样鸣唱,少女们提着深筐,走在那纤细的小径上,采摘着柔嫩的桑叶。那劳作的身影,那青春的容颜,是否也曾将她们轻盈的歌声,洒在同样松软的田埂上?古今的春日,原来是这样遥相呼应着,一代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劳作,歌哭,将生命的声音,汇入这永恒的、春天的和声里。这歌声里,有求偶的欢愉,有生长的艰辛,有劳作的踏实,也有对时光流逝那一点甜蜜的哀愁。所有的声音,此刻都消弭了界限,融成了一体。鸟鸣是它的高音部,河吟是它的低音部,风声是它的和声,泥土的苏醒是它沉稳的节奏,而万物萌发的意志,便是它永恒的主题。它不在天上,而就在这湿润的泥土里,在冰裂的细纹里,在柳梢的茸苞里,在农人弓着的脊背上,在孩童清亮的眼睛里。
我站定了,闭上眼,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无边的合唱里。我感到自己的心跳,正逐渐调整了频率,与这大地的脉动,与这春天的呼吸,合上了同一个节拍。我那因一冬的蜷缩而有些皱褶的灵魂,此刻仿佛被这歌声温柔地熨帖着,舒展了开来,像一片吸饱了雨水的叶子,变得轻盈而透明。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在抽枝,带着微微的胀痛与无限的欢欣。我知道,那是被这“春之声”唤醒的,属于我自己的,生命的歌唱。它或许喑哑,或许断续,但它是真实的,是从我生命深处涌出的、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应答。我想,在这宏大的春日交响中,我所能做的,或许就是倾听,并让自己的心,发出哪怕最微弱的、真诚的和鸣。
夜幕终于落下。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是合唱的大幕,夜晚渐渐寂静了。
我躺在床上,窗子开着一线。白日里那场宏大的交响,此刻化作阵阵浑厚的蛙鼓与清脆的虫吟,成了夜的摇篮曲。我在这歌声里沉沉睡去,梦里没有形状,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涌动的、温暖的绿意,和流淌在绿意之上的,永不停歇的、春天的歌唱。我知道,当晨光再次染亮窗棂,那支歌,又会换上崭新的词句,在更高更远的枝头,重新开始它的轮回。而我的生命,也仿佛被这歌声注入了新的勇气,不老的心和着春的旋律,去经历,去成为这春的合唱中,一个微小而坚定的音符。像寻找溪流的蝌蚪,游进浪花的歌唱里。
于是,一个巨大而古老的疑问,便在这无所不在的萌动里,水泡般冒上心头:春天使我们身体不安,春天也使我们灵魂不安?向上生长,永远是生命歌唱的主题。(水 兵)
编辑:贾红英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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