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的文化基因

南阳的文化基因

崔子敏

　　历经近半个世纪的经济快速增长，提升城市文化软实力已成为推动中国高质量发展的关键环节。当前，全国各地对文化建设的高度重视，正形成一股蓬勃向上的潮流。南阳，作为历史文化名城与省域副中心城市，概莫能外。

　　新时代赋予南阳现代化省域副中心城市建设全新的内涵，也对南阳的文化建设提出了新课题。这一史程之肇始，就需要我们找到南阳的文化基因。

　　南阳处于“天下之中”，北接河洛中原文化区，南连荆楚文化圈，是楚汉文化的重要发祥地。楚文化孕育了道家思想在南阳的雏形，崇尚自然、超脱与自由的境界。先秦文化道家至上。汉代，儒家思想转为华夏伦理教旨，规模秩序、责任、入世精神，倡导周礼、仁政与经世济民。

　　这样，儒家、道家两种思想，各献典籍文哲之波，终于在南阳地区汇融渗透，奠定了南阳地区（南阳郡含襄阳）三千余年兼容并蓄的文化基底。

　　遗憾的是，当今我们对儒道相融的漫长岁月，缺乏认真深入的思考与探讨。

　　我认为，若对南阳地区文化基因由一句话表达，则适宜概括为“儒道合一”。

　　自西周实行分封制起，南阳便先后成为申国、吕国等藩属诸侯国的封地，成为中原文化向南方辐射的前哨。春秋战国时期，楚文化北渐，与中原文化在此交汇碰撞。《诗经》中的《周南》《召南》所载歌谣，已显露出南北文化融合的开端。

　　汉代南阳被誉为“帝乡”，是东汉光武帝刘秀起兵于此，进一步强化了儒家政治伦理的影响。此时，楚地道家思想的影响并未消退。于是，儒家、道家互尊互敬，民间亦友好谐襄，和衷共济，使儒道两家文化在南阳呈现深度融合。

　　元代南阳城中，代表道家的玄妙观、红庙、武侯祠依次排布在一条线上。这种建筑布局，绝非偶然，而是南阳儒道文化在空间秩序上的顺势表达。

　　元代国号“元”字，取自《易经》“乾卦”之“元亨利贞”，而《易经》恰是儒道两家共同尊奉的经典。忽必烈制定“以南阳为基本”的统一方略，不仅仅是出于军事考量，更暗含对南阳文化在中华民族的文波潋艳中正统性的认可。

　　南阳诸葛书院创建于元代，书院教育既讲授儒家经典，亦探讨道家哲理，培养了一批兼具儒家担当与道家智慧的杰出人才。

　　古语谓中原四大名刹之一的唐代淅川县仓房镇境内白崖山的香严寺内，有一明代壁画，绘有二十四诸天等神祇形象。这些神祇既具佛教护法神外相，又蕴含儒家“忠孝节义”伦理哲义，显著彰明道家“天人合一”哲学意境。而这一壁画中，儒家伦理学说与道家自然观，并非简单并列，而是补馈相融，形成了脱陈的表达范式。香严寺壁画将儒释道三教思想相融并辉，作出了鲜明的昭示。

　　南阳历代哺育了一大批完美融合儒道精神的人物典范，他们的生命轨迹，成为“儒道合一”文化基因的最佳显现。

　　东汉的张衡既是科学家，又是文学家。作为科学家，他发明了浑天仪与地动仪，其《灵宪》等著作体现了道家“道法自然”的探索精神；身为文学家，他的《二京赋》既有儒家关注社会现实的维度，又充满道家对生命本真的思考。他还对栖心养生怀有浓厚兴趣，在《归田赋》中写下“感老氏之遗诫，将回驾乎蓬庐”，以此表达对道家“返璞归真”境界的向往。而他的一生始终贯穿着儒家的入世精神，两种思想在他身上达到了自然的和谐统一。

　　诸葛亮是南阳“儒道合一”精神的标志性符号。“躬耕于南阳”，是道家“韬光养晦”的实践。当刘备三顾茅庐时，他毅然出山，“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又完美诠释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儒家仁人志士的担当精神。在政治实践中，他既坚守“忠义”的儒家道德准则，又秉持“因势利导”的道家思想。这种融合，正是他政治成功的重要前提。

　　“儒道合一”的文化基因，塑造了南阳人独特的精神品格，他们既有儒家“修齐治平”的责任意识，又有道家“道法自然”的豁达通透。他们将重视教育、崇尚礼仪的儒家传统与亲近自然、注重养生的道家风尚集养一身。

　　南阳民间，既注重家族伦理、乡规民约，又保留着对山水自然的敬畏与亲近。节庆习俗中，既有儒家宗法礼制的严谨，又有道家顺应天时的灵活。

　　在历史转折时期，南阳人“进退有据”，既能积极入世，担当社会责任；又能在逆境中保持超然心态，寻求精神超越。“儒道合一”的文化基因，使得南阳在历史长河中虽历经变迁，却始终保持着独特的文化韧性。

　　南阳“儒道合一”的文化基因，为当今社会提供了宝贵的精神感召，儒家“入世担当”的精神可激励人们积极参与社会建设，担负时代使命；而道家“道法自然”的思想又能时刻提醒人们不忘初心，在发展的过程中要尊重规律、保持平衡。这一文化基因，体现了健全的社会文化应当是进取与调适、责任与自由、秩序与创新的辩证统一。

　　在全球化和现代化的今天，这种兼容并包的文化特质也使得其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时代意义——它提示我们在坚守文化根脉的同时，保持开放包容；在积极进取的同时，懂得顺应规律，这正是应对现代社会复杂挑战的重要的哲理性文化资源。

　　“儒道合一”作为南阳的文化基因，其“遗传密码”对南阳省域副中心城市建设具有重要意义。我认为，这“遗传密码”中，最值得重视的是兼容并包与转化落实。

　　终究，能否将对“道”的领悟转化为“器”的创造，将“仁”的理念转化为“术”的仁心，将教育转化为教养，将文化落实为文明，是判断一个国家、一个地区文化建设成功与否的最终标准。

　　（作者：崔子敏，南阳师院教授，主编南阳中小学乡土文化普及读物《南阳历史与文化》丛书（共20册）、河南省重点学科、河南省一流专业历史学高校教材《南阳简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