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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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守望者
作者:  江燕

麦田守望者

江燕

  

  父亲的脊背,是黝黑的。那种黑,不是城里人涂抹了防晒霜后仍被阳光灼伤的浅淡红黑,而是经年累月浸泡在日头里,由外而内渗出的沉郁的墨色。他的皮肤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用犁铧细细耕过,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泥土与汗水的记忆。

  

  麦子黄了。

  

  起初只是青涩的绿,怯生生的,在春风里摇曳。后来,绿意渐深,麦秆一节一节地往上蹿,像是要够着天上的云。再后来,不知从哪天起,麦穗开始泛黄,先是淡淡的,继而金黄一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这金黄与父亲的黝黑形成奇异的对照,一明一暗,一轻一重,却又奇妙地和谐。

  

  父亲总是天不亮就起身。我常常在睡梦中听见他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然后是木门吱呀一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晨雾之中。待到太阳升起,他已经在地里忙活了许久。我提着饭篮子去送早饭时,总能看到他弯着腰,一手扶着犁,一手挥着鞭,老黄牛慢吞吞地往前走着,新翻的泥土在犁铧下翻滚,散发出潮湿的气息。

  

  “看这天色”,父亲常常直起腰来,用粗糙的手掌抹一把脸上的汗,眯着眼望向远方,“再有个把月,就该收了”。

  

  麦收时节是最忙碌的。天还没亮,村里就响起了磨镰刀的声音,霍霍的,此起彼伏。父亲磨镰刀时总是格外认真,先用粗石,再用细石,最后还要用大拇指试试刀刃。他的拇指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试刀留下的,但他从不在意。

  

  “麦子是有灵性的”,父亲常说,“你待它好,它就长得旺;你偷懒,它就给你颜色看”。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的麦田,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麦收那几天,父亲几乎不睡觉。白天割麦,晚上打场,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麦粒从连枷下蹦跳出来,金灿灿的,在月光下像是撒了一地的金子。父亲的脸上沾满了麦芒和尘土,汗水在上面冲出几道沟壑,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挥动着连枷,一下,又一下。

  

  麦子晒在场院里,父亲就睡在旁边的草棚里。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惊醒,生怕下雨淋湿了麦子。我有时半夜醒来,看见他披着衣服坐在草棚口,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黝黑的脸庞。

  

  新麦入仓的那天,是父亲最开心的时候。他用手捧起一把麦粒,让它们从指缝间流下,听着麦粒相撞发出的沙沙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今年的麦子好”,他会说,“粒大,饱满,磨出的面一定白”。

  

  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但那片麦田还在,每年依旧由青变黄。有时我站在田埂上,恍惚间还能看见那个黝黑的身影在麦浪中时隐时现。风吹麦浪,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土地、关于守望、关于生命的古老故事。

  

  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在这永恒的轮回中,父亲的守望,从未停止。


编辑:贾红英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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