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兵 || 南阳山水十八拍

静静地做自己，让世界发现你。

【青春散文】

这是我构思三年，历时月余，三易其稿撰写的近二万字的长篇历史文化散文：《南阳山水十八拍》。《躬耕》2026年第10 期全文推出。这是篇地域性地理文化大散文。作品以南阳城市周边九架孤山和城区九条内河为描述对象，用诗化的散文语言讲述九座山和九条河的前世今生，以思考探问南阳父山母河的历史文化源头和厚重积淀；借古喻今，以山水风韵激荡点燃当代南阳人的文化自信和精神风貌，塑造当下南阳城市文明的时代形象和气质风度。

南阳山水十八拍

水 兵

序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南阳是山与水的一个交汇点，是山与水形成的一个盆底。文化上，不但是楚风汉韵的承继者，更是中华文明的一个交汇点。尤其在东西汉两朝和两位开国皇帝刘邦和刘秀身上，南阳的龙兴位置，体现得最为明显。“南阳，谁拥有了这个支点，谁就能撬动历史的进程。”（王立群语）

那么，围绕着南阳城的山与水，是个什么样子呢？朋友和央视某频道结合，要拍南阳地理风光专题片，其中就有绕城的南阳九架孤山和九条内河，想让我写一下解说词。

对南阳这九架孤山和九条内河我并不陌生。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求学于南阳到现在，已近半个世纪，作为一个本土作家、编辑，看到的资料和阅读过的相关文章不计其数。在我看来，都不算系统，新鲜，深刻。几年前我就准备以古琴十八拍的架构好好写写南阳，但总被琐事杂事缠绕，虽萦绕在脑中却一直没有动笔。今朋友旧话重提，又举杯约定，似是任务，就此提笔。

天下奇观，盖以古为胜；世上山水，多以秀为美。南阳既古且秀，以市区为圆心，在半径20公里内，自西北向东北，错落有致地镶嵌着九架五彩斑斓的孤山和环绕或穿城的八条内河。

这九架山突兀而立，互不相连，古时人们称为九架孤山、九皇山。分别是：遮山、羊山、磨山、塔子山、紫山、独山、蒲山、丰山、隐山。九架孤山平均海拔310米，最高的是独山，海拔367.9米，最低是丰山，海拔225米。距市区最远的20公里，最近的3公里。从地形上看，紫山居中，隐山、丰山、独山、蒲山居左，塔子山、磨山、羊山、遮山居右，这里山势秀丽巍峨，沟壑幽深、怪石林立，风景绝佳。九架山形如圈椅，繁华的市区稳稳地坐在大椅子的怀抱中。圈椅的左边，奔流的白河似锦带飘逸，圈椅的右边起伏的翠岗如卧龙腾跃。山有灵气，水也传情，城蕴神韵，堪称龙兴之地、龙凤之地，正应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描写。九架孤山更承载着南阳楚风汉韵的历史文脉，连接着古老文明与现代烟火，是南阳名副其实的城市后花园，

九架孤山历来有着美丽的传说，不仅有神话，更有贯穿千年的历史痕迹，每一座山都有故事、有文脉。

民间流传最广的是张果老撒金豆的故事。传说神仙张果老飞过南阳府上空时，看到白水绕城，一望无际，觉得有些平淡，就将随身宝葫芦里的九颗金豆撒向南阳城区西北东北方向，金豆落地化作九座宝山，也就是遮山、磨山、羊山、塔子山、紫山、蒲山、丰山、隐山、独山。这九座神山整体形如帝王龙椅，使南阳城前临白河、后有靠山，格局天成，人杰地灵。

传说是人们对九架山神奇形成的遐想和美好希望。而实际上九架山是在三、四亿年间，因为神奇的秦岭造山运动，催生了伏牛山和它的不连续余脉，成就了九架孤山。这是大自然赐予南阳的九颗宝石，也是南阳人无限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故事渊薮。

南阳市中心城区共有8条内河（加上城区段的白河，应是9条），分别为：溧河、邕河、温凉河、汉城河、护城河、梅溪河、三里河、十二里河。这些内河（不含白河）总长度约136.5公里，在城区呈网状分布，与白河共同构成了南阳“九水绕南阳”的水系格局。加上城西部从西南到东北越城而过的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干渠，共同构成了南阳“九水绕南阳、二龙抱明珠”的水生态文化体系和城市景观格局。

九条内河（含白河城区段），大致都是南北走向，或绕城，或穿城，像姐妹母亲一样，灵动干净地滋润着南阳，南阳也因此一城出“四圣”，一岗举“三相”，让恃才傲物的“诗仙”李白到此也不由感叹：“此地多英豪，邈然不可攀。”（《南都行》诗句）

九架山诞生出南阳的众多河流，交织着北方水城和玉城的温润与刚毅，就像中原文明与长江文明的交汇，最后都通江大海，向着人类文明的远方。

上：九架孤山

独山歌

春风吹玉笛，应是独山歌。

你是“龙脉之祖”的神山昆仑、秦岭、伏牛向东的美丽镶嵌，是西王母乘风携光巡游东方时撒落的一粒玉珠彩贝，点缀在“中央龙脊”上。

你形似大象，古时称“豫山”。黄帝登临过你，你便孤峰屹立，虽不雄伟高大，却能独步天下。你是大地赠予南阳的斗胆，一枚墨绿的玉魄，枕着白河万年涛声。你是风的前哨，报告着北方的寒潮，你是雨的前锋，化育着南方湿热的气浪。南阳城面水靠山，独玉在心，南阳人才行稳致远，仁心大度，所以，南阳人尊你为“父山”。

九架孤山中，你最高，但也不过三百余米。但有些高度和质地藏在深处——是用惨烈的碰撞和高温燃烧淬炼才能形成的，岩与岩的碰撞，冰与火的交融，才有那赤橙黄绿青蓝紫；那是地球古老的骨骼血液，那是造山运动赐给南阳人的冰心玉质。五千多年了，黄山遗址的玉铲已经声誉天下，殷墟妇好的玉器将王朝的体温递到我们掌心。汉代玉街寺的琢玉声不曾消逝，只是换了频率：从石砣的旋转到电机的嗡鸣，从皇家祭坛到北海团城。和氏璧展现着南阳人的忠诚，渎山大玉海盛过元代的美酒，乾隆四次摩挲的掌温，至今还留在波涛纹里；就连羸弱的顺治帝，也要一块南阳独玉做玉玺，权杖，也要坚实的质地。九龙晷载着九条龙游过二十世纪，最终停在澳门回归的灯火中——你看，玉从不说朝代更迭，它只是不断被重新命名。

但独山不只出玉。三贤祠里召父杜母仍对坐，一个修渠引水，一个善政为民，另一个将军杜预，握剑镇南，他们的形象比任何玉器都温润。豫山书院的琅琅书声虽被李自成的马蹄踏碎，却碎成满山树种，每粒都藏着明成化年的月光。黄权墓、庞林冢在草木间低语，把三国烽烟说成山坡上淡淡的雾。

今日登独山，满目是市民手植的绿。茶树与花木环绕如裙裾，玉文化墙的浮雕在人流前舒展——那上面刻着采玉人的脊梁，也刻着琢玉人的指纹。原来玉的真正质地不在硬度，而在于尚美之心，“玉不琢，不成器。”五千多年前的南阳先民，已在独山脚下，磨玉成坊，把最美的五彩石打磨成珮、璜、琮、钺、杖，甚至“以玉为兵”；兵器玉杖是炎黄二帝的王器皇杖，皇杖一扫，九九归一，天下太平！

因你，南阳，是皇天后土，是神山子民。

站在山顶俯瞰南阳，城市正一寸寸漫过来。但独山不慌——它知道自己是什么：是玉的母体，是绿的肺叶，是南阳人用五年、五十年、五千年养大的心。当春风拂过祖师庙的檐角，当庙会的香火与广场的灯光交织成夜的经纬，这座山便不再是地理坐标，而是一座正在生长的纪念碑：纪念着人类从征服自然到与自然相拥的和谐转身。

有些东西，越保护越丰盈；有些宝藏，越磨砺越光芒。

而紧倚你的子山——黄山（不像山，却叫山。为什么叫黄山？是不是黄帝的大墓？），正以超常的考古实证超越着人们的文化想象，让世界瞩目。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发现”证明着它的重要，城壕、宫殿基址、玉作坊、大粮仓、人工河，显现着它当时的富庶和文明的高度。“中华第一铲”、200多枚猪下颌骨陪葬的“大王级墓葬”是炎帝还是黄帝，他们是缔造“宛（碗）”的第一人吗？是“文明之光”的首执牛耳者吗？从文化意义上讲，黄山或许远远超过独山。“文明核心区”“文明在宛”的边界正在慢慢被走进，发掘，界定……

父山不老，南阳，永远年轻!

紫山辞

我说，你是一座山，更是时间的碑林。

十三峰头如十三页史册，玉皇顶是那枚未及落款的玉玺。紫柴胡在石缝里书写药典，紫色岩层是大地袒露的血管，每一次脉动都涌出明朝的月光——那些沉眠的藩王，把陵寝埋进山体，让朱红宫墙与夯土一起，长成新的地质纪年。

庞统的棋局散落在凤雏台的废墟里，石井仍盛着建安年间的云影。刘秀的脚印深过所有王朝的印记，而梅溪河源头的清流，从战火与香火中穿过——它见过舟楫与红梅相映的明朝，也见过李自成的刀锋劈开王陵，如今却只携两岸的绿色和清凉，向现代市井传递天地自然的的和谐之美。

一切遗存和历史都已静卧成或幻化成一部打开的山志，风过时，所有石头发声：所谓永恒，不过是此刻仰望的人，与此刻被仰望的山，在时间两岸，互为倒影。

而梅溪河依然奔流，将九世十一王的王府月色酿成今夜的一碗清辉，等后人掬饮时，尝出紫山深埋的那枚——始终未冷的王气和火种。

麒麟湖是山新撰的注脚：倒映新筑的楼群，也收纳旧时的星斗。三月三的香火从未断绝，不是为了向神明索取，而是让历史在袅袅青烟里互相辨认——紫山处处有史迹。

立在紫山之顶南望沿河屹立的南阳城，可说是“高楼对紫陌，甲第连青山”“（李白•南都行），气势恢宏，夜晚，多条内河相拥，更是波光粼粼，灯火璀璨。

原来一切历史都是未来的沃土，一切铭记都是对遗忘的抗争。紫山把历史展成等高线，每一道褶皱里都蛰伏着南阳龙兴王起的雷霆。

丰山阙

大禹王一巨锸，把你临水的地方，壁立如削。白河在你脚下折腰，把千帆的倒影绣成一幅幅流动的画。

你曾是九山中最矮的个头，却撑起南阳文化最璀璨的星空。

翻到《山海经》的《中山经》:

又东南三百里，日丰山。有兽焉，其状如猿，赤目、赤喙、黄身，名曰雍和，见则国有大恐。神耕父处之，常游清泠之渊，出入有光，见则其国为败。有九钟焉，是知霜鸣。

《中山经》中的“中山”，是指中原之山，而中原之山中，惟有你叫丰山，玉坠一般吊挂在宛城的胸脯上。

你太有名气了，不但有“霜钟”，还引来了异兽神人、仙人诗人。

李白拾级而上时，清泠泉正将落日酿成酒——“惜彼落日暮，爱此寒泉清。”他坐在一块大青石旁歇脚豪饮，饮下的是整个盛唐的惆怅，吐出的是永不沉没的月光。元好问在古柏下抬头，看见吴楚在鸟翅上缩小成一点，而苍烟正把历史熏成一声叹息。

《山海经》的墨迹未干，霜钟已在岩腹里练声。九耳共振时，整座山都是青铜铸的乐器，秋霜是它唯一的琴谱。而耕父的光曾灼伤多少求雨的眼瞳，清泠渊深处，无择的魂魄至今还在。拒绝那个至高无上的王座——心如止水，原来最高贵的人格，是向权力说不的勇气。

可后来，时光比历史长，时代比自然狂，炸药比霜钟更响。那些石笋与钟乳，那些摩崖与佛龛，在雷管迸溅的火花里碎成齑粉。山被掏空了脏腑，像一本被撕去所有页码的史书，只剩封面还印着"丰山"二字，让后人揣摩，模仿。“丰山霜钟”呢？“雍和耕父”呢？白河远去，清泠泉无语，文化之山哪里去了？《山海经》发黄的线装书，只随孤冷的北风咿咿呀呀，不是霜钟的嗡响，而是残骸的悲鸣。

如今我站在你形销骨立的地方，才发现真正的消失不是崩塌，而是当游人走过废墟时，只当那是寻常的土坑。时代把你的隐秘暴露得太彻底——霜鸣原是风的把戏，神迹原是人的假托。大自然的诗行，本是神性的，却被我们涂抹成了墓志铭。

可惜了我们的乡贤“科圣”在《南都赋》中的描写：“耕父扬光于清泠之渊，游女弄珠于汉皋之曲。”再也没有注脚了。

那就让清冷泉最后那滴水，悬成未来的镜子吧。镜中该映出：所有对山的征服，都是对人类欲望的膨胀和灵魂的放逐；所有向神的跪拜，都不及对一块石或一座山的敬畏。

你低下去，低成225米的教训。而我们站着，站成更高处的警示——当文明学会不再自毁长城，每一座平凡的孤山，都将重新成为文明灯塔的圣山。

遮山赋

你是一座因遮蔽而得名的山。可最终，你遮住的不是帝王，而是一个时代的曲折景象。

刘秀的脚印还嵌在石缝里，那罐麦仁汤的温度，从公元初年一直暖到现在。王莽的追兵早已散去，只有风还在山谷中模仿着铁蹄声——但渐渐轻了，轻成松针落地的叹息。老婆婆送饭的瓦罐碎在传说里，可每一次山雾升腾，都像她揭开盖子时那一缕热气。先亡庙的香火接续着未完成的报恩，原来最深的铭记，不是金匾，而是一碗救命饭的温度。

山记住的，从来不是帝王。而是那位手提瓦罐的老婆婆。麦仁汤的温度从历史底部升起，比任何圣旨都恒久。刘秀跪下去的时候，他跪的不是神，而是人间最寻常的善良与悲悯。后来，当洛阳宫阙的玉阶不再记得逃亡的泥泞，当云台二十八将的画像模糊了面容，遮山却把一碗饭的恩情刻进山体——先亡庙的青烟升起，告诉后来者：有些报答注定迟到，但迟到比缺席好；有些神祇曾是父亲母亲，他们活着时不曾封侯，连活着都很艰难，死后却成为山的名字，一代一代往下传。

你曾是荒山。老百姓说你是没用的石堆，是大地的肿瘤。他们开山取石，把震旦纪的岩层敲成碎屑，把刘秀的脚印卖给石灰窑。三十年前，炮声比王莽的马蹄更响，整座山在爆破中颤抖，像一尊中空的雕塑。那时没人知道，生态的债要用多少代去还，更没人懂得——一座山最大的价值，不是它内部藏着什么，而是它遮风挡雨孕育生命的绿水青山。

后来，绿回来了。退耕还林的风从国道两侧吹起，沪陕高速的车流带着都市的氧气漫过山脚。南阳西扩，镇平东进，两城的灯火向彼此试探着伸手，而你不再是屏障，你成为握手的姿势。城南的岭南高速划出弧线，像历史画了一个圆，从追兵的包围圈到现代交通的环线，同一个地理坐标，换了人间便是两种命运。

将来的你是城中山，是真正的山的公园。晨练的老人踩着刘秀跑过的石阶，他们的呼吸比帝王的喘息从容；周末的孩子在退耕的林间辨认鸟鸣，他们不知道那些声波里藏着王莽的军号还是春风的竹笛。生态修复把矿坑填成花圃，地质剖面成为露天的教科书——人类终于学会，不向山索取什么，而是陪山一起，重新生长一遍。

遮山，你的名字也许将会失去本义。当城市的光晕笼罩你的头顶，你不再是"遮挡"，而是"连接"：连起汉代瓦罐的温度与当代保温杯的暖意，连起先亡庙的香火与地质公园的灯光，连起一个民族对有为帝王的仰望和对平凡百姓的回眸。

你站在那里，360.5米。不高，刚好够一个时代踮起脚尖，望见自己的来路与归途。

蒲山殇

你曾是一座慈善丰润的山。如今，你是一道无法愈合的大伤口。

蒲山，人们称你为福山。你的骨骼是浅海相石灰岩，亿万年前的珊瑚与贝类在岩层中沉睡，等你醒来，等你把自己碎成水泥、石灰、石材，去喂养一座城市的拔节生长。南阳的每一条街巷都有你的骨血，每一幢高楼都有你的脊梁。半个多世纪了，楼群在长高，而你，在变矮。愚公若在今日，不必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他只需按下雷管的按钮。

你卧在那里，像一头牛。可曾几何时，你是狐。南阳相夏侯湛策马经过，望着狐山怀想前辈张衡——那是南阳的贤达，国家的栋梁，我亦要洁心为民，不辜地方。果然，在南阳为政期间，勤政爱民，留下华章。那时山上还走着狐狸的脚印，月光把它们的尾巴染成银色的流苏。那些狐狸后来去哪里了？它们一定比你走得更早，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第一声炮响之前，就驮着西晋曾经皎洁的月光遁入历史深处。

南麓的汉白玉如此洁白，汉画馆的画像石从你身上取出，那些车马出行、舞乐百戏、嫦娥奔月、日月星辰，每一刀刻痕都是你的肌理。工匠们在你怀中琢狮刻虎，细细的粉末扬起，像山呼出的叹息。泗水河畔，张衡的陵园与你对望，他发明的地动仪曾感知大地的每一次震颤——可他一定算不到，千年之后，震碎一座山的不是地震，是人的欲望。

唐藩王的墓消失了，汉高祖庙的残石碎瓦也被搅进碎石机里，碾成了灰。爆炸的烟尘升起来，遮天蔽日，那是山最后的告别。你太大了，大到可以养活周边二百多家工厂；你又太小，小到经不起一个时代的饕餮。如今你只剩下一个山坑的轮廓，雨水积在里面，像大地含着一滴不肯落下的泪。

我们曾经那么需要你。需要你的骨血去浇筑城市的骨架，需要你的粉末去搅拌时代的混凝土。可当高楼林立的南阳转过身来，却发现背后的靠山少了一个。九架神山，你将是第一个消失的。也许，这是荣耀——没有哪座山像你这样，把自己彻底献给了人间；但这更是耻辱——没有哪代人像我们这样，把祖祖辈辈的仰望夷为平地。

蒲山，你的山基还在，该看到城市正在学会收敛。钢筋水泥的狂想渐渐被生态红线勒住，新的建筑开始学习与山共处。可是你回不来了。你教给我们的，是世上最痛的课：有些馈赠，一生只此一次；有些消逝，无法用GDP换算。

后来的南阳人只能站在你消失的地方，指着地图说：这里曾经有座山，叫蒲山，大汉高祖刘邦曾在这里屯兵，可爱的狐曾在这里穿梭，可惜现在都看不到了。

蒲山有悲，蒲山有恨，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再有能力，也不能造一座自然之山！只是我们当记住这样一句话：有一种奉献叫无可奈何，有一种索取叫追悔莫及。

塔子山传

三亿年前，你从海底抬起脊梁。一转身，就成了南阳盆地的标点——不高，却让所有路过的人，必须停顿。

精山的旧名里住着五个儿子，他们披上黄巾走向战场，把背影留给山岗上的母亲。从此塔子山西坡多了一块石头，朝着西南方向倾斜——那不是风化，是一位母亲用余生把自己拧成了箭头。三万将士的血渗进岩层，她的泪又洗了一遍。现在山石是赭红的，你分不清是铁锈还是血脉的牵挂？

刘秀曾在你的肩头数过八座山。追兵的火把山下照得彤明，他俯身看见自己未来的版图。帝王的气运从你脚下开始，但你记得更清的，是那个眼盲的母亲——她看不见江山，只看得见西南。

不幸皇子李贤的笔尖落在你名字上时，墨迹里有整个盛唐的重量。幸运的是太子在山脚注史，把黄巾的鼓声钉进《后汉书》。被贬的的手虽无缚鸡之力，却能把一场暴动变成永恒逗号。你始终是那个被标注的注脚，安静地替正史收容被遗忘的章节。

曾经，时代微波塔废弃的天线还在山顶举着，像一株钢铁的枯树。它曾把盆地的声音送到千里之外，现在只接收风声和梅香。技术更迭比地质运动快得多——大理岩三亿年才长高一寸，而通讯手段三十年就换了人间。

唯独梅花不急，一棵一棵地种着，一棵一棵地长着，终于成了梅林——塔子山梅林。三千亩梅林从西坡漫下来，红白黄粉搅成香雪的雾。南梅北移的奇迹里，每朵花都在复述同一个道理：根在哪里，春天就在哪里。这里已成为打卡地，每到初春，大地还没有完全苏醒，这里就游人如织，举着手机挤进花丛，他们拍的不是花，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终于长出新鲜的样子——梅花三弄。

精山、塔直山、塔子山、梅花山——四个名字叠在一起，就是这座山的全部家底：厮杀、纪念、守望、绽放。你读懂了，便知道中原所有的山都像你：不高，但每一寸都刻着塔直不阿的魂。风来，梅瓣落进残碑的裂缝里，像是山在给自己写新的笔记。

磨山记

你是九座孤山中，最硬的那一块青骨头。

花岗岩的肌体里，藏着整个农耕文明的牙齿。石磨转动时，谷物碎成齑粉，村庄便有了炊烟。人们把你的名字刻进日常——磨山，每一个音节都像上下两扇磨盘咬合的声音。那些年，方圆百里的石磨都产自你的腹地，你把自己磨薄了，却喂活了无数个乡村的肠胃。

可你也是软的。狼洞的幽深至今没人走到尽头，像山打的一个哈欠，悬在喉咙里三万年。晃荡石被炸碎那天，山一定疼得抖了一下——那块随人起舞的石头，本是大地的关节，被人用雷管治好了“多动症”。如今它碎成粉烟，落在倔犟男人的车辙里，再也晃不动任何曾经的童年。

刘秀的马蹄踏过饮马槽，清冽的水影里映过帝王的疲惫。那座天然石桥还在，只是不再渡人——传说太重，桥身已弯成一张弓。山顶的寨墙残破地围着，像一圈脱了臼的牙床，咀嚼过南宋的狼烟、太平天国的旗幡。石墙记得火药味，但更记得寨里妇人晾衣衫时，竹竿弹跳的梆梆声。

河南省柞蚕研究所的牌子还挂在山脚，只是蚕宝宝的口粮——那些柞树与橡树，都被灶膛吞了。翠绿是五十年前的旧衣裳，现在山裸着花岗岩的胸膛，任风雨雕刻新的纹身。唯一没变的，是主峰的海拔——365.6米，比独山仅矮两米，倔强地守在老二的位置上，像不肯退役的老兵。

如今石磨已经退休，电磨轰鸣着碾碎更快的时光。而你静卧着，把狼洞的谜底、晃荡石的碎片、饮马槽的倒影，统统藏进花岗岩的密度里。风来，满山石头都在低语：有些硬度，不是用来磨碎谷物，而是用来对抗遗忘。

磨山，你把自己磨了千年。终于磨出了最细的那层粉末——记忆。

羊山谣

你是九座孤山中最温顺的那一座。卧在那里，一卧就是千年，把花岗岩的骨骼睡成了温顺的绵羊——人们叫你羊山。

不足三百米的高度真不算高，却刚好够一个村庄仰望。你通体赭黄，寸草不生，像大地露出的一块胎记——坦荡得毫无秘密。磨山在你身边青着脸，奇石峥嵘如雄狮鬃张，而你只是静静伏着，用文静的脊线划开天空。一青一黄，一刚一柔，两座山脚趾相勾，在潦河边饮水。风从你们之间穿过时，会同时尝到雄性的棱角和雌性的温驯。

关云长的刀曾在你西南山麓的巨石上蹭出火星。那个磨刀的日子，赤兔马一定踩疼了你的几块碎石。后来刀锋扫过千军万马，你始终缄默，把那段壮烈的开刃，藏进一片发黄的岩石里。明朝藩王的墓早已平了，盗徒收走了所有玉器和荣耀，只剩你卧在原地，替消失的权贵守着最后的体面。

有人说你荒凉。遍山花岗岩风化砂，攥一把从指缝漏走，种不活一株像样的树。可你偏偏用荒成就了自己：寸草不生的山顶，恰好让月亮每晚都准时签到；没有遮拦的坡面，把夕阳完整地留给每个归家的人。安皋镇的炊烟从你脚底升起时，你像一头静静反刍的老羊，把白天的光嚼碎，喂给夜晚。

羊山，当磨山的岩被人凿去做了台阶、石磨，当独山的玉被人挖去做了装饰，当蒲山的石被烧成了石灰、水泥，你，却因为"无用"而保全。荒芜原来是最深的慈悲——你什么都没有，所以谁都不会从你身上夺走什么。就这么卧着，卧成南阳九山中最朴素的美学：不争高度，不产奇珍，只用一整座山的匍匐，告诉所有匆匆赶路的人——有时候，趴下比站着更持久，无用比有用更完美，沉默比言说更有力。

二狮并卧的传说里，你始终是那只雌性的。但文静不是软弱，是另一种力——水一样绕着石头，草一样贴着大地，用最低的姿态，对抗时间最硬的刃。

你是柔顺的羊，你是智慧的羊，你是完美的羊。

隐山吟

你是九座孤山中最沉默的一位。像一本被翻旧的书，封面褪了色，但内页的故事一笔一画，都还活着。

隐山，你站在白河东岸的平原上，海拔不过二百五十米，在九架孤山中，你是最不起眼的小兄弟。可有些高度不在海拔——比如火烧博望的那一夜，浓烟卷着战旗升起来，刘备佯装败退，把三万兵马藏在你背后。山石收下那些急促的呼吸，灌木遮住甲胄的寒光，你以二百五十米的谦卑，藏住了一个王朝喘息待发的黎明。

昭烈帝庙的香火虽在文革中断了，可你替后人记着：那个卖草鞋的皇叔曾站在你肩上，望向博望的火光，那火光里烧的不是草木，是天下三分的第一道裂痕。

夏饷铺的粮仓早已空了，但黄忠故里的石碑还立在风里。饮马池的水映过老将的白发，演武厅的尘土记得他挽弓时绷紧的背脊。七十岁仍能开三石弓的人，他的沉默和你一样深——真正的勇者不屑喧哗，正如真正的山不必高耸。梅林铺的梅子每年都酸一次，让两千年前的涎水还在成语里流淌。曹操指向前方时，他指的不只是梅林，更是绝境中创造希望的机变。那些叫大军帐、小军帐的村庄，炊烟升起时，分不清是百姓的灶火还是军营的烽燧，历史就这样融进日常，成为土地的另一种质地。

你太安静了。在九架孤山之中，你没有紫山的王陵，没有独山的玉珮，没有丰山的诗文。可你藏着一整部三国的侧影：每一个地名都是史书的注脚，每一抔黄土都掺着将帅的马蹄。你像那个时代派来的守夜人，守着博望坡的余烬，守着望梅止渴的机智，守着黄忠老去的弓弦声。

如今，人们在你体内发现了蓝晶石。那些矿石被送往冶金炉、宇航舱，从大地深处飞向星辰。像蛰伏的卧龙，隐者终于出山了——你的沉默原来不是为了藏匿，而是为了孕育。就像南阳人，不善言辞却筋骨硬朗，把千年往事咽进肚里，转过身去，从山腹中掏出照亮未来的光。

隐山，你仍在隐。可我们终于读懂：真正的隐，不是消失，而是在寂静中蓄满力量，等一个恰当的时辰，把全部的自己，呈给世界。

每每徜徉于南阳九架孤山，都能触摸到古老南阳最早的一圈年轮，都能捡拾到宛地先人们活动的片断。山留有南阳不同历史时期的印痕，山上的每一颗石砾都能发出历史的声息。九架孤山延续着南阳的历史文脉，提升着历史文化名城的南阳品位。

“九架孤山秀南阳”，它们用各自朴素隽秀的山野之美，为市民提供了都市田园生活的好去处；如九颗宝石，点缀在中国优秀园林城市和优秀旅游城市的桂冠上，把南阳这座盆地城市装扮得更加妖娆多姿，人文璀璨，不愧为南阳的后花园，生态的九只凤。

下：九条内河

梅溪河

你从紫山的蟒泉中醒来，那时张衡还叫你"汤谷"，把你写进《南都赋》的韵脚里。三亿年地脉涌动，不但造山，也有清流，因为天有风雨，要滋养万物大地。你逶迤着从沟壑下来，从树林里走出，南流，向着白河母亲。

万湾河——多么诗意的名字，弯曲如画，每一道弯都是大地随手画出的弧线。可百姓念着念着，念成了"娃娃河"，把一条河的蜿蜒念成了孩童的乳名，多么亲切啊，仿佛整条河都像娃娃一样咯咯笑着穿城而过。直到洪武年间，唐王朱桱的船队溯流而上，两岸新植的梅树把影子斜斜探进水中，花瓣落在桨声里，从此万湾河便改了姓，诗意地叫梅溪河。

那时你该有多盛大啊。蟒泉未涸，水量丰沛得能托起王府的画舫，能灌满环城一周的护城河——深二丈二尺，阔四丈四尺，水波拍打着明代的砖石，把战火挡在城外，把安宁留在城里。郭云重修城墙时，你一定听见了夯土的号子；梅花寨拔地而起时，你的支流正沿着寨墙脉脉流淌。梅与水相依，城与河相生，那时的南阳，是一座真正的水城，桨声灯影不输江南。

可梅树是什么时候凋谢的呢？战火烧过城墙的时候，屠城的刀光映在水面上的时候，还是人们在河岸搭建作坊、把污水倾倒进你怀抱的时候？你默不作声地咽下所有，从清流变成浊溪，从诗行变成泪痕。我初见你时，梅花无影，清溪不再，只剩一河沉默的脏污，像一卷被泡在水里的烂书。

但一条有故事的河，是不会真的死去的。因为河边的人家，因为一座城的荣誉。

他们舍不得，因为那楚楚的故事，河畔美好的人家，梅影中含羞拥抱的情人。

人们开始懂你。他们开始治理：从源头活流开始，疏通、清淤，截污，在两岸种垂柳与红梅，绿草与花卉——不是附庸风雅，而是向一条河道歉的方式。你穿了西半城，重新成为城市最温柔的动脉。以你名字命名的道路、商厦，街道办事处不一而论，比比皆是。武侯祠的烟雾映在水面，三顾桥的石狮望着波光，晨练的老人在你身边散打太极，他们的呼吸与你的流速渐渐同频。

不久后，你将从唐王行宫遗址出发，一路穿过新修的梅林，穿过建业田园综合体的生态廊道，把紫山的云影、市井的灯火、白河的天光，统统揉进十八公里的流程。梅溪不再只是一条河的名字，它是这座城市与水和解的诗篇，是水城十八湾最灵动的诠释。

这是坚守与执着的力量呵，给自己活成丰盛本身，该来的都在路上。

水养城，城护水。梅溪河，当你再次花开两岸、清流潺潺，请记得：所有失去的，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就像六百年前那场纷纷扬扬的梅花雨，终于等到了另一个时代的轮回和绽放。

梅溪河，因梅而美的河！遥远的回响不止与梅。

汉城河

你从独山西麓的晨露里起身，七里蜿蜒，在医圣祠前汇入温凉河的怀抱。你流经汉代古城的东北角，那时的城墙仰仗你的波光，那时的百姓在你身边浣衣洗菜，舀水煮茶——于是你有了名字：汉城河，一条因城得名、又因水护城的河。

召信臣与杜诗曾站在你身边，他们效法大禹，把六门堰的水引入万顷良田。南阳的麦浪翻过千重，百姓的米仓堆成金黄，百姓称这两人为“召父杜母”。是的，为官一任，若能像水一样滋养一方，便是百姓心中永远的父母。你记得那些治水的号子，记得堰坝合拢时飞溅的水花，你是一条河，却见证了“因水而兴”“因水而荣”的整个王朝。

你与温凉河交融，再投入白河的怀抱。交汇的码头边，桅杆如林，布匹、茶叶、瓷器在你的水面上下船、装车，再运往更远的城池。那时的你是喧闹的，艄公的号子、商贩的吆喝、卸货的喘息，船工水手们泊船后的生活，像沈从文笔下的翠翠，都揉进你的粼粼波光里——南阳的繁华，汉城的声誉，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可你也尝过被遗忘的苦。当城市扩张的脚步碾过你的堤岸，当污水与垃圾夺走你的清澈，你变成了一条众人掩鼻而过的“臭水沟”。那时的人们忘记了：治理一条河，也是给自己洗心。

2016年的春天，机器轰鸣，人头如潮，人们清走你腹中的淤塞，截断所有污源的来路，新植的绿从两岸垂进你的倒影。如今你重新清澈，映着宛城遗址的轮廓，映着医圣祠的飞檐，把两千年的月光星辰重新揽进怀里。现在，医圣祠就在你的波光潋滟中，想必那“医者仁心”的医生爷正在高天，捻须而笑。

汉城河，你流过汉代，流过治水的丰碑，流过商船的桅影，也流过时代的弯道。水养城，城护水——当一座北方水城终于懂得与河相守，你便不再是单纯的水流，而是南阳人贴在胸口的心跳，是历史写给未来的一封“汉兴南阳”的情书。

温凉河

听名字，就让人向往。你是紫山火龙庙滴落的一滴神泉，冬温夏凉，把山的体温带进城市的脉搏。

十三公里的蜿蜒，你与梅溪河一左一右，把南阳城搂进臂弯。温凉——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品性。你凉而不寒，温而不烫，像母亲调试过的洗澡水，恰好能洗去一日风尘。女人在石阶上浣衣，孩子们光着脚丫追水鱼虾，老人在柳荫下把钓竿垂进你的呼吸里。那时的你，是整座城的后院，装着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日子。

可温良之水也有脾气。两千年的那场暴雨，白河倒灌，水库崩裂，你突然暴怒成一头猛兽。桌椅板凳漂在浪尖，鸡犬猪羊在漩涡里打转，有个女人从梦中惊醒，满屋的鞋袜正绕着她的床打转——那一夜，整座城都听见了你的咆哮。原来最温柔的事物，一旦越界，便是最彻底的毁灭。

你怀中的明远顶，又称“明山顶”，曾是登高望远的瞭望台；战国时便已存在，汉代宫殿的夯土还在。传说它夜长昼平，任人刨挖，鸡鸣时必复如初。西岸六眼温泉咕咕冒着热气，那是大地给你的私语，汇入河心，便成了“冬温夏凉”的秘密。明清时的少男少女在此踏青，文人雅士们则在三月三修禊聚会，中秋重阳，他们在温泉边饮酒作诗，把笑声拴在柳枝上。那时的水，养着一座城的浪漫与闲情。

直到战火的浓度——酒精厂的烟囱在你身边竖起。芳林酒精厂——一个从抗战烽火里走来的红色工厂，曾在最艰难的年月，用酒精为革命输血。后来它成了亚洲最大的酒精生产基地，也成了南阳人餐桌上的本地特色，南阳人举杯时，杯中有你的倒影。可工业文明的代价太沉：温泉不再冒热气，鱼虾没了踪影，水开始浑浊，像一条被墨汁慢慢浸染的绸带。

如今酒厂南迁，只剩两根红白烟囱立在沙洲上，像两个巨大的惊叹号——不是赞美而是警示。废墟的阳刚与河岸的新绿对峙着，工业文明的骨骼上，正爬满生态修复的藤蔓。

医圣祠的凌霄花香飘过河面，七孔桥低眉守着日常，魏公桥驮着曹操败走宛城的传说。新建的步行道蜿蜒如你的支流，新栽的枫杨与水杉在风中写着绿色的狂草。晨练的老人对着你吐纳，孩童的笑声溅起水花——你在慢慢归来，带着温泉的记忆，带着鱼虾的承诺，带着一座城幡然醒悟后的温柔。

温凉河，当你重新冬温夏凉，当你的两岸再次梅柳成行，南阳人终于懂得：水的体温，就是文明的体温。失去的水，要一寸一寸找回来；丢掉的根，要一杈一杈杈回来。你从紫山来，到白河去，这一路流过的不是水，是这座南北交汇的水城，书写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警示谶语。

邕河

源头的溪流从紫山出，绕独山而来，细细地串着白河来到城市，水小时，淙淙下流，水大时，返流白河。在光武大桥畔，真切地投了白河。这便是南阳邕河。《尔雅》里说：“邕反入。”古人造字何其简约：水决出而有还者，是谓“邕”。一条河流淌了千年，名字里竟藏着一个“返”字，仿佛水流有了记忆，认得回家的路。

我站在邕河入白河口处，四顾茫然。史书上说，东汉初年严子陵曾在这里垂钓，那块他坐过的巨石早已没入水中，不见踪影。子陵是隐士，光武帝的故交，却偏要躲到这河边来，竹竿垂丝，一钓便是许多年。他钓的不是鱼，是那个“返”字吧——从庙堂返向江湖，从功名返向自由。河水日夜不息，懂得往返，人却常常忘了归途。

邕河的故事里还有一个传说：东汉末年，曹操败走南阳，曾借助岸边古柏系船渡河逃生。枭雄也有困顿之时，也要靠这河水接济一条生路。后来河水浑浊了，河床窄了，像是人走得太远，忘了饮水思源的道理。

幸而邕河又清了。多年的治理让它重新活过来：引白河水补充，堤岸绿化，带状公园沿着水边蔓延。如意湖的水面映着天光，体育公园里孩童嬉闹，滨水长廊上老人散步。邕河从行政区旁缓缓流过，用白河的源头活水日日濯洗着城市的面容和人们的脸庞。水能返流，人心也该如此——从纷扰返向宁静，从索取返向感恩。

“邕”字里藏着的那个“返”，不是简单回头，而是一种循环。水从白河分出，沿途浇灌，又汇入白河；为官者从百姓中来，理当回到百姓中去。正如当地那句朴素的祈愿：“吃百姓饭，为百姓服务。”召信臣修溧河，杜诗造水排，千年后被并称为“召父杜母”。他们治水的智慧里，藏着的也是这个“返”字——权力返于责任，荣耀返于民生。

严子陵的钓竿早已朽烂，曹操系船的柏树也化作尘土。唯有邕水不改，蜿蜒十八公里，日夜思归。它提醒每一个经过的人：奔流固然壮阔，但记得回返，才能和白河一道，直挂云帆，通江达海。

邕河啊，你永远是一面流动的水镜！

十二里河

你本不该算作内河的。你是南阳西岗垂下的一缕发丝，随地势自然流淌，汇集两岸高处的雨水与山泉，从紫山龙岗出发，一路向南，在丁奉店村汇入白河。十二里——是你与老城的距离，也是你的名字。清代地图上你叫“龙岗铺河”，因紧邻卧龙岗，又是邓襄古道旁的驿站。那时你身旁走过贩夫走卒，马蹄踏碎月光，驿铃摇醒晨雾。

诸葛亮曾在你身边濯足。据说那是他躬耕南阳的岁月，一介布衣把脚浸进你的清凉里，洗去田间的泥，也洗去胸中的丘壑。他望着你的水流向白河，会不会想起更远的大江与天下？你那时只是一条无名野河，却装得下一个青年全部的心事。一岗出两相，你流经的这片土地，出过两位改写历史的人——百里奚与诸葛亮。

你身旁还有窑湾的窑火，那窑火曾经映红你的夜。明初修筑南阳城，砖瓦从你的水路上运往工地，船工号子惊起芦苇丛中的水鸟。你见证了一座城的诞生，却始终离城十二里——不远不近，刚好够一片稻田的蛙鸣传到城门口。

后来城市越长越大，楼房漫过你的两岸，工业园区在你身边呼吸，沃野变成街区，菜地铺成柏油。村姑变成了城市姑娘，你的身份也换了户口。兰营水库截住你的上游，生态景观工程为你置办新装——清淤、截污、植绿，你变得精致了，像被细细描过眉的女子。可那些野生的芦苇还在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在水一方”的伊人，你在哪里？

十二里河，人们说你幸运，从城郊野水变成了内河明珠。可你是否也怀念那段无名无姓的岁月——没有规划图纸，没有景观步道，只是自由地流着，想宽就宽，想弯就弯，想长一片野荷就长一片野荷。

如今你在高楼间穿行，两岸是散步的居民和照明的路灯。你流过的已不是稻田，而是倒映中的万家灯火。身份变了，但水还是水——从紫山来，到白河去，带着百里奚辞妻的晨露，带着诸葛亮濯足时的清凉，带着窑湾窑火的余温，带着一座城从乡土到浪漫的亲水长廊。

十二里，已缩短为零距离。

三里河

你从紫山西麓醒来，一滴罗洼水库的晨露，便成了你全部的行囊。

十八点五公里的奔赴，不长不短，恰好够把一座城的往事都洗一遍。明代先民挥下第一锹土时，你还不叫三里河——你只是南阳城西的一道渴，被智慧引成清流。因距府城三里，百姓唤你三里河，这名字朴实得像田埂上的脚印，实在又亲切，像孩子的乳名“三里”，却一叫就是六百年。

你原来叫潭，履霜潭的水波里，范仲淹的倒影还在。他接生孕妇的那双手，后来写过《岳阳楼记》，厚重有力。百姓建祠时不用金玉，只用一潭清水，因为最深的敬意，往往透明。白龙潭的雨至今还在下，尼氏舍身时溅起的水花，变成每年春天第一场透雨。槐花潭的槐树早已参天，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声未出口的谢谢。戏子阿环投潭的涟漪散尽了，可每当有风吹过水面，还能听见水袖拂空的轻响。黑龙潭的传说沉在潭底，像一颗被放生的心，在淤泥里慢慢孵化成善念。

这些故事都是水做的——柔软，却能穿透石头的记忆。

后来，你病了。因为穷，城市的欲望化作浊流，你的容颜蒙尘。但南阳人懂你，就像懂自己的血脉。待温饱衣食解决，他们为你清淤、截污、植绿，把一座城的歉意还给清流。如今你站在卧龙路与梅溪河交汇处，看到的是灵动的小鱼和清澈如玉的水，缓缓地拥向白河——那是曾经断流告别后的重逢。

满城绿色半城水。南阳人终于明白：治理一条河，就是给城市洗面洗心。你映着武侯祠的飞檐，也映着城市的楼群，把六百年的光阴揉成一匹流动的绸缎。两岸散步的老人说，他们听见了——听见范仲淹的叹息变成涟漪，听见阿环的水袖拂过芦苇，听见所有被善待的传说，都在水底重新发芽、葳蕤生长。

三里河，你已不是三里，你已被城市拥入怀抱；你已是南阳城一根透明的血管。每一次波动，都是主人的脉动和心跳。

护城河

你完完全全是一条人工河，俗语称“护城河”。可当六百五十年的光阴流过，天地也认了你作了真正的河。

明洪武三年（1370年），南阳卫指挥佥事郭云在元代土城基址上修筑砖石城墙。取土成渠，引梅溪水绕城一周。深二丈二尺，阔四丈四尺——那些数字太冰冷，可若你站在城头俯瞰，便知那是大地为城池系上的一条玉带。东“延曦”、南“淯阳”、西“永安”、北“博望”，四座城门守在四个方向，而你环抱其间，像母亲不肯松开的手臂。

你本是护城而生。梅溪河的水从人民公园西北隅的望乡台引入，一路东行、一路南流，绕城一周后在城东南隅的菜市街闸口下泄，于琉璃桥处汇入温凉河，终归白河。进有源，出有归，一池活水滋养了一座城的呼吸。清咸丰四年（1854年），知府顾嘉蘅疏浚城河，遍栽桃柳以固城根；同治二年（1863年），知府傅寿彤修筑梅花寨，四座寨堡如花瓣拱卫内城。城墙与河流层层设防，高城深池，固若金汤。

可城墙终于倒下了。1939年，为避日寇轰炸，南阳城墙被拆除。曾经崇墉百雉如雄关的城池，只剩你还在原地，环抱着早已变了模样的老城。后来城市扩张，民居挤压，你渐渐消瘦，在夹缝中忍气吞声地流过。梅溪河自顾不暇，你断了水源，雨污合流，黑水四溢。老南阳人记忆里那条泛着清波、游着鱼虾的城河，成了避之不及的臭水沟。

但你还在。六百多年了，城市前行的步伐再高歌猛进，也未曾打破你的整体格局。你是历史遗存，是人文古迹，是南阳古城兴衰发展的明证。2019年，护城河综合整治启动。清淤、截污、生态修复，你重新泛起清波，两岸绿草如茵，青松挺拔，枣树石榴挂满枝头。试放水那天，有人听见了久违的青蛙呱呱叫声。

如今你全长4.5公里，依然呈环形包围着老城区。只是护城的功能早已远去，你成了城市的心腹、亮丽的眼睛。人们在河畔散步、栖居，你在水泥森林中流过，城市便有了灵动与润泽。

护城河，你本是人工挖凿的沟渠，可当历史足够久远，天地也赐予了你名分。你环抱的早已不是一座需要防御的城池，而是一座开放的中原水城，飘逸灵动。

溧河

溧河是从白河脐带上分出的一脉支流，源头在马渡堰。马渡堰早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通新刻的石碑，立在清源公园里，告诉来人这里曾经有过一道古堰。两千年前，南阳太守召信臣主持修筑了这条河渠，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称它为召渠。召信臣与后来的杜诗，一个修渠，一个造水排，被百姓合称为“召父杜母”。“父母官”三字，追根溯源，竟是从这两道清清的水流里来的。

河水一路南流，经过源溪寨。源溪寨后来改叫溧河店，是出南阳驿的第一个驿站。古驿道旁的柳树，大约见过无数驿马奔驰，蹄声溅起白河的浪花，那个渡口便叫了马渡堰。我站在碑前凝望，只见河水汤汤，两千年的光阴都化在这流动里了。

水是农耕文明的脉络。汉画像石上刻着耕耘图、捕鱼图，甚至还有《西门豹除巫治邺》的故事。那些朴拙的线条里，涌动着先民对水的敬畏与驯服。元代至元年间的一方石碑，从玉皇庙街的地下重见天日，上面刻着：“春雨桑麻，千家翠拥；秋风禾稻，万顷飘香。”十六个字，写尽了一个王朝期盼的丰饶。金黄的稻浪从溧河两岸铺向天际，那是水献给土地的情诗。

古溧河几度兴废。宋时重修过马渡堰，半途而止；金元屡有疏浚；明代又筑石闸。清代《重建马渡堰石闸记》描绘当时景象：“由堰而缕分，万畦错绣，小溪㶁㶁于町疃林樾之中，榆柳纵横，萑苇森蔽。”古人的理想田园，如今看来依然动人。那些拗口的字眼——“町疃”“林樾”“萑苇”——渐渐在唇齿间化开，成为一片湿润的绿意。

现在，溧河湿地公园是治理工程中最美的一颗珠子。碧桃、龙柏、石榴、山楂，沿河铺开斑斓的色块；美人蕉与鸢尾在浅水里摇曳，芦苇丛中惊起白鹭。人们穿着汉服走过“声声慢”栈桥，裙裾飘过水面，倒影里有两千年的时光在折叠。“无名岛”上拍婚纱照的新人偎依着，背景是摇曳的狐尾藻和睡莲。一位当地老人说：“这是一个漂亮的时代。”他的话朴素，却比许多诗句更准确。

钦赐田的传说、龙虎庄的故事，藏在村庄的名字里，像河床下的卵石。河水穿城而过，把乡村的蝈蝈声带进城市的霓虹，又把咖啡馆的音乐送到稻田边。这种交融，大约也是溧河的一部分。

溧河很短，不过十余公里；溧河又很长，足以容纳一部浓缩的农耕文明史。从召信臣的召渠到今天的湿地栈桥，水始终在流。那河畔的金柳，波光里的艳影，不知道是否也荡起了今人心中的“康桥”。我想是的，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渡口，而我们难忘的是古“棘水”——溧河那个可以涉水而过的马渡堰。

白河

白河是一条不敢随意提及也不敢随意书写的河。像一位地方上出了个功勋卓著的大英雄或伟人，它对一个地方的影响和记忆太大了。

它古叫淯水，因沙白水清，又叫白河；临城的一个湾，就出了兄弟两个皇帝——更始帝刘玄和光武帝刘秀，临河的一个岗，就出了两代明相——秦相百里奚和蜀相诸葛亮，如果加上白水宛城求学出道辅助越国称霸的的范蠡，那可是一河三相。

它是一条汤汤大河，是南阳人子宫一般的母亲河；说它是一个城市的内河，似乎有点委埋了它，但和离城十二里的十二里河相比，它确实是条内河。几千年来，它用母亲的乳汁，滋养着自北到南万千的人们，尤其是纵穿宛襄盆地，以白河旅游文化带崛起的白河经济带，已是古老的宛城焕发出勃勃生机，什么桂冠荣誉赐予它都不为过。现在，它半圆形贯穿南阳城区，城分两岸，而白河城区段也成了实实在在的穿城内河。

我站在丰山之上，看这条玉带之河如何将一座城温柔地揽入臂弯。白河的水是从伏牛山东边白云山最洁净的肺腑里淌出来的，一路穿林越谷，来到南阳时已从清纯的小姑娘出落成一位丰腴端庄的母亲。她不是匆匆过客，而是半圆地环抱着城池，仿佛专为哺育而生。

这条河是南召猿人的襁褓，三十四万年了，乳汁从未断过。我似乎能看见那些远古的祖先蹲在河滩上，用粗糙的手掌掬水而饮，水珠从指缝间漏下，滴成文明最初的声音。而今我踏过的河岸，每一寸泥土下都睡着故事：北人无择曾在清泠渊畔抚琴求仁，投水溅起的浪花至今还在涟漪里打转；严子陵的钓竿划过瓜里津渡口，鱼线牵着东汉的月色，一甩便是千年。

我沿着左岸的老槐树林走。那些老槐树站成沉默的史官，枝叶间漏下的光斑里，李太白醉倒在白河湾的酒香中，刘秀粜米歇脚的草棚早已化作临河的亭榭，“白水真人居”的匾牌让人敬望。河水记得阴丽华梳洗时打湿的罗袖，倒映着白河姑娘母仪天下的清影。

而今的白河是另一种丰盈。一级一级橡胶坝截住一汪汪碧水，将历史沉淀成深潭。垂钓的老人坐在严子陵坐过的地方，鱼漂沉浮间，魏晋的风骨与当下的闲适便在水下相握。温凉河入白河的渡口，琉璃桥的石狮瑞兽依旧翘望着奎章阁，古建筑的剪影倒映在波光里，被游人的脚步声轻轻揉碎。

可母亲河终究是母亲河。她不再只是史书里泛黄的注脚，而是活生生地流淌在城市的血脉中。两岸的楼群把霓虹投进她的怀里，她照单全收，依然清澈如初。黄昏时分，我蹲在卧龙大桥的亲水台阶上掬水，指缝间漏下的水珠里，我看见了什么？是武侯祠飞檐上静止的云，是三顾桥下永不消散的诚意，是白河经济带上扬起的帆。

这时我想，白河水永远不会干涸，即便艰难时，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生动地活着。

白河从不追问自己值得怎样的桂冠。她只是静静地流，将伏牛山的春水化作滋养万物的体温，把宛襄盆地的麦香稻香酿成两岸人家的炊烟。她的奉献是晨雾里白鹭掠过水面的弧度，是夜航船推开星光的涟漪，是每个南阳人梦中那条连着母亲体温的脐带。

有一天下午，我一直在白河岸边闲走。阳光斜斜地照着，河水清得发绿，水底下碧草招摇。几只天鹅似水鸭畅游水面，脖子一伸一缩，不时嘎嘎几声长歌。岸边荷花绽放，轻风一吹，连同清脆的荷叶，齐刷刷舞动，如头戴花冠的少女，明亮地点头示意。在一个小河湾处，有个老者站在水边撒网，网撒得很圆，“哗”一声落进水里，把彤红的夕阳砸成碎金。我忽然明白，这条半圆的内河何曾是束缚——她是大地张开的手臂，护着一城灯火，也护着几千年的文明在波涛里一遍遍重生；虽然不言，但每朵浪花都在诉说：真正的母亲，永远把自己低成温柔平坦的河床，只为让儿女们安心，踏实。

当我又一次站上光武大桥，暮色正把河水染成琥珀色。 

风起时，满河的波光便活了，历史也活了。我看见汉代的月光、唐代的帆影、此刻的华灯，都融化在同一道水纹里。这条河啊，她温柔了岁月，阔大了胸襟，用永恒的澄澈证明：文明从来不是纪念碑，而是母亲永不干涸的，带着体温的牺牲与滋养。

不敢写白河，偏又绕不过。儿女父母终是无言的水乳交融、血脉相连。

尾曲:

九架神山处处是故事，步步有史迹；九条内河条条有记载，湾湾有文脉。从《山海经》到《水经注》，各种史志、地里书籍中都有记载，尤其是临河的丰山，依城的独山。丰山因文化典故成语而闻名，如“白龙鱼服”、“丰山霜钟”；独山因独玉而惊世，和氏璧、传国玉玺、渎山大玉海皆源于此。可以说，围绕南阳城周围的每一座山、每一块石头都在诉说南阳的厚重历史。梅溪河、汉城河、温凉河、高贵的白河，每一条内河都传递着城市的温度气韵，每一道波纹涟漪里都荡漾着南阳人的故事记忆。

而在这么多故事里，汉画像石、神鸟雉鸡、南阳凤凰更具传奇色彩，它带着光武中兴的帝王大业与九架山、九条河的故事息息相关。

2025年12月，在南阳城北一个小乡村里发现了一件完整的明代石刻：《南阳九架山金凤凰》。这件神鸟高浮雕石刻长79公分，宽60公分，厚14公分，高浮雕部分2公分，总重390斤，经专家鉴定，为明代南阳本地工匠雕制。
  这件石刻是南阳地域文化与神鸟传说完美融合的实物见证。石面上凤凰振翅高飞，羽鳞雕刻细腻逼真，祥云环绕左右，把“凤凰落南阳，九架山瑞祥”的民间故事，一刀一刻刻在了石头上。这只神鸟，正是传说中助刘秀兴汉的雄雉化身。当年雄雉南飞落于九架山，为南阳带来祥瑞，也为刘秀埋下雄霸天下的伏笔。石刻左侧的几何星纹，更是暗合丰山“九钟知霜鸣”的古老灵迹，与神鸟兆瑞相互呼应，将《山海经》记载的上古神异、光武中兴的历史、凤凰吉祥的文化寓意融为一体，是南阳山水灵韵、帝乡文脉最生动的古人表达，也是中原“山有灵、鸟兆祥”图腾文化的珍贵遗存。可谓“一石刻千年，九山藏古今”。
  九架孤山藏南阳文脉，九条内河传帝乡神韵，南阳，确是一座值得三顾的城市。

风灵水动，沧海桑田。逝者如斯夫，往事越千年。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写罢这组文化散文，不禁慨然。

2026年6月25-30日于南阳白河畔若水斋初稿

2026年7月6-9日二稿 8月10日定稿

原载2026.10《躬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