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买书、不看小说已经很久了,沉浸在这快节奏的现代日子中,不只是小说,OA办公和碎片化的快餐阅读已经充斥着我的工作和生活,使我很容易忽视读书的愉悦和意义,而手机屏幕让我的阅读越来越快,越来越杂,越来越肤浅,年少时流连书摊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至到翻开秦俊先生的新作《大宋天子·宋宁宗》。
秦俊先生出身严陵河左岸秦杨营村,是我的老乡更是“近邻”,不仅“官”做的大,学问也大,名气更大,在文学创作上更是我崇拜和仰慕的大家。他毕业于河南大学历史系,早期做地方史志研究,《大宋天子》系列定稿507万字,在国内目前的历史长篇里面篇幅居首。待他近期宋理宗、宋末四帝正式出版,整套完整面世,秦俊一人已经有两套超过300万字的长篇系列(大汉、大宋),在国内历史小说作家中,属于非常少见。作为兼具史志研究者与小说家双重身份的作家,他没有对史学著作的刻板考据,放下庙堂高阁的叙事腔调,擅长用老百姓的话讲述厚重严肃的历史,以通俗平实的叙事把帝王将相的故事当作生活日常讲给普通读者。这种独有的“泥土气”,让他天然亲近民间素材与市井语言,深谙民谣、民俗与方言,因此书中融合的南阳口语,带有鲜明的乡土烙印,让你读宫闱秘史、帝业伟绩,犹如回乡听村邻讲家长里短,不累不烦不躁,好听极了也舒服极了。也正如二月河对秦俊整体创作的评价:“通俗而不庸俗,乡土而不泥土;从众而不媚众,入雅而不佞雅”。书中的语言在雅与土、古与今、庄与谐之间自如切换,让你感觉到作者虽经历史浸润和古典文学熏陶,但读起来并不佶屈聱牙,反而精练亲切。这种语言配合他 “以民间视角解读历史” 的定位,让帝王将相的故事变得像邻家大叔拍瞎话侃大山一样接地气,不愧作者被誉为“解读历史的民间叙事派掌门”,让我们在轻松读史时在亲切的语境中穿越时空,走进南宋的偏安危局。
在作者笔下,借助语言塑造人物,让宋宁宗与韩侂胄果决凌厉的言辞形成鲜明对照,从而让主人公形象脱颖而出。宁宗的话语大多温和简短,登基时惶恐推辞,朝堂议事常常迟疑不决,虽心有不忍,却容易被权臣说服而妥协。唯有谈及忠良冤屈、民间疾苦与骨肉亲情之时,言语才流露真切悲悯。被群臣拥立、黄袍加身之时,他言辞惶恐、反复推辞:“朕不堪此任,万万不可,还是另择他人吧。”作者用简单的对话,写出他被动登基,内心惶恐,天生缺少帝王的气魄,为他日后受制于权臣埋下伏笔。面对大臣争论、韩侂胄奏请,宁宗很少直接拍板。当韩侂胄上奏要处置赵汝愚、兴起党禁时,宁宗迟疑说道:“赵汝愚有拥立之功,这般处置,是不是太重了?”韩侂胄一番说辞之后,宁宗最终只是低声:“既然卿这般说……便依卿所奏。”他没有帝王的雄辩与魄力,语气软弱,没有对皇权的渴求,缺少坚持立场的决断力。和养子太子赵询闲谈,不求太子建功立业,只求品性良善:“朕不盼你横扫四方,只愿你心存仁善,体恤万民,待人宽厚。”在开禧北伐兵败,战祸四起,无奈叹道:“朕本盼收复中原,谁知连累万千百姓受难。”他会为民间疾苦难过,但说不出整顿军政、制衡权臣的对策。语言里满是愧疚,却拿不出破局办法,写出他有心爱民,无力治国的悲剧。有德而无雄才、被动裹挟一生的君主形象,就在一言一行之间立了起来。
而同时,作者通过对韩侂胄的密室议事的口头语言,刻画权臣的机变、果决和权术心机。在罗织朋党罪名打击朱熹一派时,韩侂胄一脸笑靥道:“什么法儿?快说!”听完频频颔首:“好,说得好!咱就定他们一个朋党之罪。不过……”眉头微皱,“罪名好说,上下嘴唇一碰便是。但给人定罪,得有依据呀,说他们是朋党,有什么证据?他们结党的目的又是什么?”听完属下直言可以捏造证据,韩侂胄当即挥手:“这事就交给你们五人去办。”又通过对话展现了韩侂胄对宋宁宗外示恭顺,实则强势主导,看似语气恳切,实则步步引导皇帝按自己意志决断的目的:“陛下仁厚,然朝堂朋党盘根错节,若不加以整肃,则政令难行,何以谋恢复。”收到密报有人将要加害自己,韩侂胄读罢一笑,言语满是自信:“我手握大权,谁敢生事,不过小人造谣罢了。”把自己清除异己的主张包装成为国谋事,诱导优柔的宁宗默许党禁。在一言一行之间,不跋扈咆哮,而是软中带硬,借大义行专权之实,将一个有功有过、志大而刚愎的权臣跃然纸上。
作者在书中除了帝王权臣之外,也刻画了一批身处浊世的文人士子。书中对陆游着墨不多,却寥寥数语见风骨。当韩侂胄请他撰写《南园记》,陆游一句“我不写!”,铿锵见其文人气节。书中辛弃疾出场篇幅有限,却寥寥数语尽显英雄本色。觐见君王之时,他既认可可图恢复的大势,又力劝道:“金国内部确有乱象,确可图谋恢复。然兵事乃国之大事,不可仓猝举事,当厚积实力,谋定而后动。”面对韩侂胄,虽重被起用,却不肯曲意逢迎,直言冒进伐金的隐患:“相公志在中原,天下共知。可如今兵力、粮草、将帅皆未齐备,急于开战,恐将酿成大祸。”直至弥留之际的辛弃疾卧病铅山,听闻北伐兵败的消息,仍数次高呼:“杀贼!杀贼!”短短两字,是一生抗金执念的最后迸发。秦俊以刚劲沉郁的对话和语言,把一位胸怀收复之志,又保有现实冷静,一生怀才不遇屡遭弃置的悲剧英雄主动地刻画了出来。作者又用直白的对话,如讲罢《大学》,朱熹拱手对宁宗直言:“帝王之治,首在正心诚意。陛下身居九五,当亲君子,远小人。外戚不宜过重托付权柄,否则祸乱将生。”当门生忧虑党祸牵连众弟子时,朱熹长叹:“祸福自有天命,我辈读书守道,但求无愧于心而已。”临终时:“吾一生所系,在此经书。道不可断绝,我一日尚存,便一日不敢懈怠。”义理凛然、刚直执拗,既有大儒的坚守,也有书生意气。作者借其刚直恳切的语言,塑造出一位守道不屈,却不通权变,最终沦为党禁牺牲品的理学宗师形象。
整本书看下来,秦俊先生恪守一贯的“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创作原则,既尊重并依托史料,又以通俗鲜活的笔法还原宫廷博弈、朝堂纷争,让帝王走出光环,像普通人一样的纠结、软弱与无奈,十分适合普通读者走进南宋中后期那段波诡云谲的岁月。读完令人感慨:善良,从来不足以撑起一个王朝的命运。在两宋319年18位帝王中,宋宁宗赵扩常常处在被遗忘的位置。作者拨开历史的烟尘,完整描摹了这位“有德而乏才”的帝王跌宕的一生,把一位容易被后世忽略的南宋帝王带到读者眼前。宋宁宗虽然私德仁厚节俭心怀家国,能为岳飞平反昭雪,却缺少帝王该有的决断与魄力。在位30年,受制于韩侂胄、史弥远两任权相,庆元党禁、开禧北伐、嘉定和议轮番上演,让南宋一步步滑向衰落的轨道。
掩卷长叹,似于悲情处观南宋,作者象以往一样,没有去刻意神化帝王,却处处重在挖掘人物的内心,一桩桩人物际遇里流露命运的悲凉,令人读后不胜感慨。坐拥天下的宋宁宗,却逃不过骨肉离散的苦痛,九位皇子先后早夭,寄予厚望的养子赵询也匆匆离世。他只盼望后继者宽厚爱民,可身为九五之尊,连保全自己的亲人都无能为力,又常常受制于朝堂各方势力,不少想法难以落地。辛弃疾一腔热血却报国无门,朱熹、赵汝愚等士人坚守风骨却饱受党争迫害。韩侂胄一心推动北伐恢复故土,终陷于残酷的朝堂争斗遇害,其头颅被送往金国作为求和筹码,结局令人唏嘘。
在我的历史观中,南宋一直是在“暖风熏得游人醉”中苟且偏安到“直把杭州作汴洲”,作者在30万字的《宋宁宗》中,没有“昏君误国”的简单控诉,写朝堂钩心斗角,像在讲街坊邻里的事。作为深耕地方史志的作家,秦俊熟稔宋代史料,大的历史脉络、重大事件均尊重正史记载,同时发挥文学想象,还原朝堂权谋、人物心境与市井百态,语言质朴通俗,以他特有的民间叙事风格,让晦涩的宋史变得好读易懂。写韩侂胄的跋扈,写史弥远的阴险,他让我们看到,虽然朝堂乌烟瘴气,民间却星光熠熠——辛弃疾还在写词,陆游还在呐喊,毕再遇还在战场上令金人胆寒。一个无能的皇帝,反而衬出了一群有能之人的悲壮,这种叙事策略,比单纯写“权臣奸臣”高明得多。
如果你和我一样,还对南宋中后期那段“不上不下”的历史感到模糊,秦俊先生会通过书中有趣且诙谐的语言,给你一个清晰而有趣的入口,让小说忠实地告诉你:一个好人当皇帝,有时候比坏人当皇帝更令叹息;一位品性优良的君主,身处风雨飘摇的时代,终究无力扭转国运。这正是这本书留给读者最深的思考,值得你我认真研读。
作者:李长波,南阳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贾红英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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