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五月艾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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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五月艾香
作者:  水兵

南阳,五月艾香

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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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作:吴鹏

  我说的五月,是南阳农历的五月,是端午节南阳艾香的五月。

  刚割罢麦,南阳又下了一场雨,空气湿漉漉黏糊糊的,和南方暑期湿热的感觉差不多。在我散漫的、没有任何计划的文字里,晃晃悠悠中,好多时间就过去了。我以为日子就要这样平平淡淡地溜走了,谁知,突然,我被彻底击中了。

  市里组织作家艺术家到社旗一个叫桥头的地方去看艾。说实话,起初我并未在意。艾嘛,谁没见过?田埂上,沟渠边,坟头旁,一丛丛一簇簇,高不过膝盖,深不过腰际,端午节前割几把插在门上,应应景罢了。可我错了。

  当我站上那高出地面十几米的“艾”观景台上时,我惊呆了。

  好家伙!一眼望不到边,数千亩连片艾草种植基地,简直是长到极致的生命的海洋!一阵风过,绿浪翻滚,浩浩荡荡从天边涌来;一阵风过,叶背翻银,白茫茫一片恍若雪原。我站在高处,像个误入仙野的凡人,看着这壮阔的景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走近了看,人成了矮子,不到艾草的一半高。这些艾,哪里还是印象中那些瘦弱的野草?它们挺直了腰杆,像一棵棵小树,最高竟有三米多!单株湿重几公斤,这在从前想都不敢想。我伸手抚摸一株艾草,茎秆粗壮结实,叶片肥厚清亮,毛茸茸的背面泛着银灰色的光。凑近闻闻,那股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比野生的更加浓郁醇厚,像是把千年的香气都浓缩在这一刻了。

  我突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古人采艾,原本是这般郑重其事。那时的艾,想必也是漫山遍野地长着,采艾的女子背着竹筐,在晨露中穿行,指尖掐下嫩叶,满手都是清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思念里头,是不是也混着艾草的味道?

  思绪继续飘,便到了屈原的时代。战国五月,屈原辗转在洞庭湖畔,形容枯槁,颜色憔悴。他是不是也闻到了艾草的香气?《离骚》里他写“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叹息世人以艾为香、以兰为臭。彼时的艾,是乡野的、粗陋的、不被珍视的。可屈原哪里知道,两千年后,这被他视为“恶草”的艾,竟成了造福万民的灵物。

  端午的粽子熟了,糯米裹着竹叶的清甜。可粽子的香甜里,若没有艾草的苦香作伴,便少了几分节日的庄重。端午节清晨,家家户户门楣上插着艾草,那是千年的习俗,是辟邪驱瘟的祈愿,更是活着的人们对先人的纪念。屈原投江的那一天,百姓们划着船去寻找,往水里扔粽子,为的是不让鱼虾伤害诗人的身体。他们可曾想到,江边的艾草也在风中摇曳,用它的苦和坚守为诗人送行?

  我在这片艾草的海洋里走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渺小了。一株植物,活了千年,从《诗经》到《离骚》,从张仲景到李时珍,它一直在那里,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它见过刀枪剑戟,见过盛世繁华,见过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它什么都懂,却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长着。

  说到张仲景,那可是南阳人的骄傲。一千八百年前,这位“医圣”辞官奔赴民间,在南阳故里悬壶济世,写下了《伤寒杂病论》。书中多处用到艾叶,取其温经止血、散寒止痛之效。艾灸的疗法,也是从那时起代代相传。“药之不及,针之不到,必须灸之。”艾绒点燃,温热的气息透过穴位进入体内,那是大地给予人类的温度。

  到了明朝,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对艾草做了详尽的记载。他亲自绘制艾草的形态,考证各地的品种,盛赞艾草“服之则走三阴,而逐一切寒湿,转肃杀之气为融和”。这位伟大的药学家,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想必也到过南阳,见过这里的艾草吧?

  今天,南阳艾可算是遇见好日子了。不但不被随便刈割,而且优选优育,用了最好的水肥地,科学种植,精心管理。在广阔的天地里,艾们恣肆生长,长成了一株株“艾树”。不单这些,人们还为艾建了仓储、加工厂、博物馆、展览馆、良种培育基地、野艾驯化繁育基地。生产出的艾产品多达几百种,从传统的插艾、香囊,扩展到人类生活的衣食住行、祛病治疗、化妆美容、健康养生。高端的艾制品甚至上了太空,行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采艾也已像古代南方的采莲,用艾已像人们日常的五谷杂粮。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一株千年的植物,它的基因、它的内蕴、它的智慧、它的力量!

  我想起小时候,每到端午,母亲总会从野地里割回几把艾草,插在门框两边。满屋子都是那股苦香味,我说难闻,母亲说这是好味道,驱蚊虫,辟邪气。

  艾草基地的旁边,建了一个艾文化博物馆。走进去,从先秦到两汉,从唐宋到明清,从民间偏方到宫廷秘方,艾草的身影无处不在。墙上挂着一幅古画,画的是端午时节,人们采艾、插艾、沐浴、饮酒的场景。画面上的艾草,画得细细密密,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可辨。画家的用心,可见一斑。

  出口处的留言簿上,有人写了一首诗:“千年艾草绿南阳,五月风吹满院香。不是人间偏爱此,只缘医圣有良方。”是啊,屈原若知道今天艾草的际遇,大概不会再为“户服艾”而叹息了吧。时代变了,艾草的价值被重新发现,这何尝不是一种历史的吊诡与温情?

  置身艾草地里,我被淹没在一片绿色的绒被中。我多想如电影《红高粱》高粱地里的场景,扑倒一片艾,铺一个“艾床”,躺下来,让艾在我身边轻轻摇曳,叶片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麻麻的。那股苦香把我整个人包裹起来,从皮肤渗进血液,从血液渗进骨头,从骨头渗进灵魂。我也成了一株艾草,一株千年的、重新焕发青春的老艾。

  这时,或许听见有人喊“喂,南阳艾,我们艾您!”我笑了,笑得像个五月的虎头香囊。

  五月南阳,艾草正香。从大街小巷,到华丽馆藏,这香气飘了两千年,从《诗经》里飘出来,从张仲景的药方里飘出来,从李时珍的笔端飘出来,一直飘到今天,飘到我的面前。从民俗到产业,从门楣到太空,处处是香。我深深地吸一口,把这香气装进肺里,装进心里,装进我这篇散漫的南阳艾香里。


编辑:贾红英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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