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艾千年

宛艾千年

王建新

　　安得青艾千万束，净护苍生黎庶俱安舒。

　　宋人苏轼写端午，有句“门前艾蒲青翠，天淡纸鸢舞”的生动描写。端午节家家户户门口一束朴素的青艾，一载复一载，替人间驱瘴辟邪。又到艾草摇曳、粽叶飘香时，我总在想：万千草木之中，能与节日割裂不断、共生共荣的，大约只有艾了。

　　世人皆知端午祭屈原，祭那位怀瑾握瑜、宁死不屈的楚地志士。我家乡淅川古为楚地，就对屈子沉江，后人以粽祭之，以舟竞之的纪念，倍感悲怆。志士在浑浊的世道里，心怀家国，守一身清白，最后怀石自沉，在我看来他是作了历史的“屈子之冤”的。世人悼念他忠义，是懂他一生的委屈与孤勇。这恰如山野间的艾草，生于凡尘、守着本心，长在田埂地头，不与繁花争艳，默默以一身清香，静静与百姓贴近，艾无声，却青青而立，这是对世间最忠的赤诚，最温柔的慰藉与最真的敬意。

　　如今，南阳有两大产业声名鹊起，一个是处处花海的月季，另一个就是年产值数百亿元的连片艾草绿浪。从田间地头到现代化厂房，再到车间里流水线上的艾灸条、艾绒被、足浴包，甚至是智能艾灸床，艾草算是完成了从田间野生到规模化种植，从传统晾晒到智能化加工的由“草”到“宝”的蜕变。涵盖种植、加工、电商、康养、文旅等全产业链的涉艾企业超3000家。打工又返乡创业、以“药材好，药才好”为初心的药益宝艾草带头人查洪付，是省市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他先后建12处基地、自研设备、电商布局，开阿里、天猫旗舰店，产品畅销全国并出口到国外，获评“中国农村电商致富带头人”殊荣。

　　南阳宛艾，自古闻名，是本草文脉里的瑰宝。如今“世界艾乡”形成的规模化种植、标准化加工、多元化研发，艾灸器具、艾条艾柱、艾制品文创层出不穷。小小一株艾草，传承千年康养文化，涵盖了经济、社会与文化价值。它承载着乡土振兴，延续了中医本草智慧，让千年芳草，在新时代焕发新生，以质朴草木之力，赋能烟火民生、传承华夏文脉。

　　古人说“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那时候寻的是药，求的是续命；如今这艾，不仅入了药，更入了寻常百姓家的生活，成为一种康养的符号，一种带着草木清香的现代生活方式，走到了省外，走到了全国，走向了世界。

　　浸润着《本草纲目》“纯阳之性，通十二经”的本草智慧，是中医康养文脉的活态传承。《本草纲目》中的“冰台”和《说文解字注》里的“冰臺”，皆是指“艾”的最早之名。考古南召猿人发现的“冰台取火遗址”，当是南阳艾“地理标志”的文明溯源。从端午插艾的民俗符号，到现代艾灸床的智能康养，艾草已成为连接千年传统与现代的文化图腾。

　　自古艾灸治百病。除了艾灸，还入汤，外洗。每到秋冬，我总爱抓一把陈艾叶入足浴盆，温经通络、驱寒除湿。还能编织成绳，用来捆扎农家器物，农人称之为“福绳”。一株艾草，集药、用、祀、食于一身。春日嫩艾可入膳，做成艾馍、青团、艾粥，清香软糯，温润养胃。青团的软糯、艾粥的温润，是春日里最质朴的舌尖清欢。

　　然而于我，艾最亲切的，还是儿时夏夜的那一缕烟。那时没有驱蚊器，更没有什么电蚊香，暑热蒸腾，蚊蚋成群。父母便会拿来陈艾，点燃了，放在屋中。那艾烟并不呛人，带着一股子奇异的、安神的苦香，袅袅地升腾起来，将屋内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雾霭里。蚊虫闻风而逃，我们便可以在凉席上安心地酣睡。那缕缕艾香，是我童年夏夜最安稳的守护神。长大后我才渐渐明白，这株看似不起眼的野草，实则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属性与济世情怀。它不仅是驱邪避秽的民俗符号，更是中医里的“医草”，清冽芳香，能驱虫、净空气、祛湿热、辟浊气，是老祖宗流传千年的天然养生智慧。

　　我爱极了这个“艾”字。最近读《诗经》读到“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心里便是一动。那思念采艾女子的男子，将一日之别延长为三年之苦，那艾草便成了相思的引子，带着一种缠绵的、挥之不去的苦涩。这也让我想起年轻时的一件事来。刚参加工作时，曾交往过一个名里带“爱”的姑娘，我大约是有些书呆气，在她名字上较真，对她说：“‘艾’比‘爱’好，你应该把‘爱’改成‘艾’。”她不解，我便一本正经地解释给她听——

　　“你看，‘爱’这个字，是动词，又是名词，还是形容词，要表达的东西太多，太忙反而失了重心。‘爱’是情绪的波澜，来来去去；滑溜在嘴上多，行动上少，有点儿飘。可‘艾’不同，它是名词，是实实在在的一种生长植物，扎根土地、静默坚守，岁岁如常、年年不负，看得见，摸得着，微苦散香，驱妖祛邪。‘艾’不言不语，却自有千钧之力。”

　　她听完我的长篇宏论，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生气，反而是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说：“你说得对，‘艾’确实比‘爱’好，因为它不会变。”于是我总唤她“艾”，把她名字也写成“艾”。她也乐于我这样称她。

　　那段感情，后来还是无疾而终。那番稚气辩论，早已成了记忆深处一抹模糊的剪影。爱会随风飘散，誓言会随着时间模糊，但那株株朴素沉默的艾草，却年复一年地绿着，用它温润的香气，抚慰着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它是祛病邪的良药，也是文化的图腾，连接着《诗经》的古老吟唱，也连接着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子。

　　前几日，老家的大哥打来电话，说要把自家包的糯米粽子快递到城里给我。我连忙说：“粽子就不用寄了，心意我领了。倒是家里地头那些野生的艾草，若能给我留些，才是最好的。”大哥听了，当即笑着应下，说等端午节当天割了新鲜的艾草，晒干后就给我寄来。

　　一生漫漫，偏爱青艾。不求繁花灼灼，惟愿如艾初心，质朴纯粹、坚守本心，以一身清芳，抵世间浮华，守人间岁岁平安、烟火常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