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独轮车

　　近日，我忽对车之缘起心生幽思，展卷《说文解字》与《天工开物》，欲寻一字一脉的注脚。我所念者，非通衢之上庞然重载之货车，非华堂之前流光溢彩之轿车，亦非楼院之间炫目争奢之名车，而是被岁月封存、被世人唤作“古董”的独轮车。

　　此言听起来迂阔可笑，时移世易，经济腾跃，步履匆匆，连安眠都成奢侈，我却偏要回望历史尘烟里的废旧之物，岂非不合时宜？然心有所钟，不问俗流。我所爱者，是独轮车在千年沧桑里的负重前行，是它于社会嬗变中默默托举的力量，是它以一木一轮，为山河岁月立下的汗马功劳。

　　车之滥觞，传为夏朝车正奚仲所造。三国鼎立，诸葛武侯北伐，蜀道难行，粮草不继。兵家言：大军未到，粮草先行。武侯因势改制，融奚仲之智，创“木牛流马”，载重千斤，山路驰骋。后人常说，木牛流马，就是被传奇晕染的独轮车。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正是这一轮一辙，在危崖栈道间蜿蜒穿行，撑起数十万大军的衣食命脉。试想群山万壑间，车声辘辘，绵延不绝，方有底气与曹魏逐鹿天下。

　　及至近代，淮海战役的硝烟里，独轮车再铸传奇。千万辆独轮车汇成洪流，车轮滚滚，气势如虹。这一轮薄木，承载的不是粮草辎重，而是江山社稷的底气；滚动的不是晨昏昼夜，而是华夏历史向前迈进的足音，是风云激荡的时代印记。

　　时光回溯到20世纪70年代初的中原乡土，一户寻常人家的土墙小院里，有一辆独轮车静立着——那是父亲的独轮车。一辆车，一段岁月，一肩家国，一生风霜。

　　我们家姊妹四人，兄在城中求学，姐在镇上读书，我尚在小学，幼弟未离膝下，全家生计与田间重负，全压在父母肩上。

　　犁地、耙地、播种，尚可依队里轮序进行；送肥、运粮、运柴、磨面，却只能靠父亲肩挑背扛。“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是他日日如常的轨迹；“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是他盛夏不改的写照。父亲的双肩，扛起一家日月，扛起儿女成长，沉默无言，从不说苦累。我常看他衣衫浸透，肩头毛巾未干，疲累至极时，须燃一锅旱烟，蹲在地上，喷上几口，方能缓过劲来。我暗自立誓，长大成人后，必代他扛起家庭重担，可年少心愿，稚子之想，终究抵不过岁月漫长与现实沉重。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五月农忙更甚，春播方毕，麦浪已黄。农活一桩接一桩，丢了杈把又拿锄头，连走亲访友都成奢望。父亲不得半分闲暇，雨雪天不能下地，便在家寻些零活补贴家用。他不识字，却是乡间巧匠，农活精熟，修补无难，尤善木工。乡邻起屋造具，多来相请。他平生一愿，便是为自家造一辆车，卸下肩头重负。

　　恰在这时，出嫁堂姐捎来音讯：家中有一独轮车架，闲置多年，几乎完好，唯缺车轮。父亲闻讯大喜，亲往视之。车架木料周正，做工精细，曾敷的天蓝漆，在岁月侵蚀下只余淡痕。懂木的父亲说，其质轻而性柔，负重百余斤尚可支撑，聊以够用。此后，他托友人寻得一圈残辐断轴的旧轮，赴镇上修旧利废，补胎钉木。几番打磨，一辆废车重获新生，成了父亲最忠实的伙伴。

　　我曾偷试，看似简易，却极难掌控。车有支腿，行有车绊，载货必求平衡，稍一失衡便倾侧欲倒。而父亲驾驭自如，后又托人编就荆筐一对，挂于两侧，送肥、运粮、赶集、磨面，一刻不离。

　　自此，父亲沧桑面庞上，愁绪稍减，笑意渐生。空车而行，步履轻快，不似奔波，反如释重负；田间送肥，载重爬坡，则躬身凝力，双目笃定，全身力气聚于四肢，一鼓作气而上。至坡顶，又稳车控势，唯恐倾覆。推至地头，喘息未定，看准垄沟，再借力前冲，稳稳停住，方敢长舒一口气。

　　我年幼力薄，亦知“一蛙有四两力”，于车前系绳，奋力牵引。每至停歇，只见父亲汗透衣衫，喘息未定，待气息平稳，才持锨卸肥。独轮车在黄土路上往返，撵过晨昏，载来希望。那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向严肃寡言的父亲，笑了。那笑容，是汗水浇灌的果实，是儿女无忧的安心，是农人对土地最深的敬畏与回馈。

　　未几，村中风行“穿拍子”，家家户户，作为副业，以此营生。父亲手艺卓绝，所制拍子结实美观，远近闻名。然原料高粱梃子，需到城里购以盘碗，远赴他乡兑换。父亲披星戴月，每次往返40多公里，赴偏远村落以物易物。晨踏白露而去，夜载星辉而归，车声“咯吱”，似呻吟，亦如歌。我问其苦，父亲笑言：“空手赶不上推车，推车赶不上挑担，因为肩上有压力。呵呵，人逢喜事精神爽，换回梃子，心里便舒坦。”寥寥数语，刻入我心。

　　原料备齐，寒冬更忙。选梃子、穿片、合帮、包边，一道道工序，一丝不苟。堂屋成作坊，灯火照寒夜，只为年集一售。城里集市，离家15公里，为抢占摊位，鸡未打鸣便启程，到集市天色才放亮。父亲所制拍子，往独轮车旁一靠，醒目耐看，每每售罄。归家时，年货满筐，那一个新年，富足而温馨。功不可没者，正是父亲的独轮车。

　　多年以后，飞速发展，不少平房变小楼，衣食自无忧，水泥路通田间，耕种收割机械化。昔日贫苦烟消云散，今日乡村奔向小康。父亲的独轮车，也早已湮没在黄土与时光里。

　　但那一轮载着父亲坚韧，沉默与期盼的辙印，碾过岁月，刻进记忆。它是一家之悲欢，也是一代之缩影，更是乡土中国最朴素，最厚重隽永的诗行。

　　车声已远，精神长存。（冯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