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联中的三苏

楹联中的三苏

高德领

　　“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这副楹联悬挂于四川眉山三苏祠前厅。上联点出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同列唐宋八大家的文坛传奇；下联将韩愈、柳宗元、欧阳修与苏轼并举，奉为古典散文四大宗师，评价凝练而公允。此联为清代康雍两朝名臣、被康熙誉为“天下廉吏，无出其右”，人称“遂宁相国”的张鹏翮所题。数百年来广为流传，几乎成为三苏文化标志性的金句。

　　镌刻在梁柱、牌坊与石碑之上的楹联，不只是后人对先贤的追慕，更是后世对三苏父子文学成就、人格气节与一门家风的至高推崇与深切敬仰。清光绪十九年，时任眉州判官、云南丽江拔贡的杨庆远为眉山三苏祠题写一副长联：“宦迹渺难寻，只博得三杰一门，前无古，后无今，器识文章，浩若江河行大地；天心原有属，任凭他千磨百炼，扬不清，沉不浊，父子兄弟，依然风雨共名山。”

　　这副楹联悬于三苏祠核心建筑飨殿抱柱，是祠内规格最高的楹联之一。上联盛赞三苏的器量见识与文学成就，如江河奔涌，光耀千古；下联称颂三苏父子历经千磨百炼，品性依旧高洁。尤其“器识文章”四字，精准概括三苏父子最核心的特质：器量见识与经世文章。所谓器识，是三苏父子的胸襟格局与政治远见。他们的文章从不无病呻吟、炫弄辞藻，始终立足事理、谈古论今、直面现实。文以载道，器识为先，作品扎根经世价值，文风雄辩通透，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感染力，这正是三苏文章异于常人之作的核心魅力。这副长联，也被学界公认为眉山三苏祠的“镇祠之联”。

　　郏县三苏园，是三苏父子长眠之地。我曾多次前往拜谒，园内楹联琳琅满目，分布于园门、坟院、红石牌坊、飨堂、三苏祠与三苏纪念馆。一联一句皆藏故事，一草一木尽蕴情怀。著名书法家启功题写的“三苏坟”匾额下方，悬有一副名联：“一代文章三父子，千秋俎豆两峨眉。”短短十四字，纵论千古。上联点出三苏父子冠绝一代的文学地位；下联以“两峨眉”巧妙绾合两处山水——故乡眉山与归葬之地郏县小峨眉山，道尽三苏文脉跨越千里山河的绵延传承。

　　此联作者赵光耀，郏县人，清顺治十六年进士，康熙年间曾任湖广湘潭知县。他在任上清理积案、抑强扶弱，深受百姓爱戴。晚年归乡隐居，读书吟咏，留下不少吟咏郏县古迹的诗文，《苏坟怀古》便是他拜谒三苏的怀古之作。这副楹联，便是从这首七律中摘句而成，由洛阳书法家张建峰书写。三苏园中，类似这种取自古人诗文、本身对仗合律的摘句联还有不少。例如三苏纪念馆苏洵展厅：“诸老谁能先贾谊，君王犹未识相如”，出自欧阳修《苏主簿挽词》；苏轼展厅联：“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摘自苏轼据吴地民歌改写的《陌上花三首》；苏辙展厅：“一时经国虑，千载爱君心”，出自王巩《挽苏黄门子由》，赞颂苏辙济世之才。

　　三苏坟院飨堂门柱两侧，同样悬挂一副摘句联，由中国书法家协会第七届主席苏士澍书写：“皇天后土知一生忠义之心，大川名山存千古英灵之气。”联文节录自北宋文学家、苏门六君子之一李廌的苏轼祭文。李廌，字方叔，是苏轼得意门生，较苏轼年少二十二岁。其父李惇，与苏轼为嘉祐二年同榜进士。李廌年少拜入苏门，苏轼爱才惜才，多有指点、时常接济。苏轼离世，李廌悲痛万分，写下祭文，师生情义，生死不渝。当时吊唁东坡的祭文众多，唯独李廌此文情真意切。苏士澍摘取《追荐东坡先生》中的句子，略作调整，凝练概括苏东坡的品格与深远影响。

　　坟院内“青山玉瘗”石牌坊，为明代正德年间兵部主事王尚䌹创建题额。以“青山埋玉”之意，凭吊三苏父子。王尚䌹，郏县李口镇人，明代政治家、文学家、理学家，一生敬仰“三苏”。明正德元年二月初五，他率乡邻赴苏坟祭拜，建起这座高七米、宽六米的石坊。坊柱镌刻苏轼狱中名句：“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出自苏轼《狱中寄子由二首》，文辞沉郁，饱含深情。“是处青山可埋骨”，见苏轼对生死的旷达；“他年夜雨独伤神”，写兄弟二人深厚情谊。全诗后两句：“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当年兄弟相约“夜雨对床”，终究未能如愿，只剩生死相隔的怅憾。

　　宋元符三年，遇赦北归的苏轼行至真州，致信苏辙。时局变化，他打消前往颍昌与弟弟团聚的打算。虽身体尚可，却在书信中和苏辙商议身后事，他写道：“葬地，弟请一面果决。八郎妇可用，吾无不可用也。更破十缗买地，何如留作丧事？”八郎妇是苏辙三子苏远之妻黄氏，他们夫妇曾在苏辙贬谪岭南时一路相伴，不幸病逝于循州‌，苏辙心中愧疚，打算将她灵柩北返择地安葬。征询兄长意见时，苏轼坦然提出同葬一处。一切从简，切勿循俗，具体墓地选在哪里全听弟弟安排。苏辙在墓志铭、祭文中多次记录苏轼遗言：“葬我嵩山下”“兄轼已没，遗言葬汝”。兄弟二人书信往复，敲定归葬之地—嵩山南麓汝州境内上瑞里。此地背靠嵩阳，前临汝河，相传有黄帝钧天台遗址。“上瑞”寓意祥瑞，水土深厚。彼时时局动荡，长途扶灵归葬四川眉山已难以实现，苏辙思虑再三，只能将此地定为苏氏除眉山之外的另一处祖茔。苏轼葬郏10年之后，苏辙卒于颍昌，后人遵从“夙约归祔”遗愿，将苏辙夫妇安葬于苏轼墓旁，兄弟二人终于兑现当年“夜雨对床”的约定。郏县三苏园“苏坟夜雨”景观，也正是这份血脉亲情跨越时光的见证。

　　2011年，平顶山市楹联大家胡吉祥应邀为新落成的三苏纪念馆撰联十副，其中一联写道：“铭兄汝水滨，形胜何须如故里；葬我嵩山下，英魂犹得近东京。”上联代苏辙口吻：我在汝水之滨，为亡兄撰写墓志铭，此地山川形胜，未必逊色故乡眉山；下联拟苏轼心声：葬我嵩山支脉莲花山下，魂魄依然能够靠近汴京。北宋高官，多葬于京城、巩义宋陵附近，以示忠君之心。苏轼、苏辙一生忧国，心系朝廷，葬于郏县，离汴京不远，魂魄近于帝阙。清乾隆状元、河南巡抚毕沅在文章中也曾提及这一考量，这应当也是苏氏兄弟选择长眠郏县的缘由之一。

　　眉山三苏祠、郏县三苏园的这些楹联，不只是悬于廊柱、刻于碑石的文史记录，更是一座翰墨飘香的书法宝库。篆、隶、楷、行、草诸体兼备，或清秀遒劲，或端庄挺拔，或飘逸灵动。联文对仗工整、气象宏阔，饱含深沉家国情怀，为建筑赋予厚重文化底色，留住先贤精神风骨，滋养一代又一代人，是珍贵的文化遗产。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今日品读这些楹联，无异于一场跨越千年的心灵对话。古柏掩映之间，碑石廊柱之上的文字，既是书法瑰宝，更是三苏精神的凝练。一联之中，藏为官之道、做人准则，读来如清风拂面，字字珠玑。驻足郏县、眉州，我们得以听见历史回响，看见古代文人不屈的脊梁，让冰冷文字拥有温度，让久远历史展露鲜活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