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智冠千秋称圣 忠垂百代留芳

诸葛亮：智冠千秋称圣 忠垂百代留芳

南文研

　　古之所谓智者，有术智，有德智，有道智。术智者，善机变、巧权谋，逞一时之胜负；德智者，植根心性，达于邦国，通乎天地人事，历千秋而不泯；道智者，是对天地本源、万物规律的通透体悟，不执着于机巧，不困于世俗善恶的表象。术智是成事之技，德智是立身之纲，道智是归根之悟。有德之智方为大智，体道之智方号圣智。诸葛亮，字孔明，琅琊士族，之所以被后世尊为智圣，主要在于静藏十载，涵修身之慧；片言定鼎，显运筹之谋；辅政巴蜀，敷治国之仁；戎旅征伐，彰军政之略；律己诫子，守清俭之操。可谓是德与道一体，智与忠兼备。

　　修身躬耕之智

　　静以蓄志，藏器待时

　　智圣之智，智在修身。凡成大智慧者，必先固本于身心，养识于寂寥。孔明幼遭汉末离乱，随叔父玄南奔。玄殁之后，流寓南阳，躬耕陇亩，隐于卧龙岗。时年二十有七，居于草庐，春耘秋获，荷耒而耕，非遁世忘天下，乃借耕读以澄心，隐草野以观变。此乃蓄智养志、厚积以待其时之修身智慧。孔明读书之道，迥异时人。汉末儒生，多沉溺章句，拘守训诂，皓首穷经而不通世务。孔明读书，独观大略，不求逐字笺注。博览诸子，兼通兵书，融儒道于胸次，察天下之兴衰。暇则与徐元直、崔州平、石广元、孟公威诸高士交游，相与论时政、品诸侯。众人务于精熟，而亮独揽宏旨，自比管仲、乐毅。管相齐而一匡天下，乐辅燕而终破强齐，其所慕者，非虚名禄位，乃济世安邦之功业。此志，非浮躁之士所能有，必宁静而后生。此即隐居躬耕十载，修身治学之心得，为其一生智慧根基。

　　孔明躬耕之智有三：一曰静以澄虑。中原鼎沸，群雄竞逐，世人奔竞于功名，趋附于豪强。孔明独守陇亩，屏除喧嚣，冷眼窥察九州强弱。二曰劳以砺身。躬耕劳作，亲历田亩之辛，知稼穑艰难，晓生民疾苦。后入蜀治国，重农劝耕，体恤百姓，根源即在躬耕岁月体察民间情状。三曰择主以守道。彼时诸侯林立，曹操、袁绍、刘表、孙权皆广揽人才。孔明不投曹操，知其挟汉自立，与本心相悖；不依刘表，知其优柔寡断，无定天下之才；不奔江东，知孙氏基业已成，难展平生全部抱负。独待屡败无基、心怀兴复汉室之志的刘玄德。世多谓卧龙之智，起于草庐一对。殊不知草庐宏论，皆十载躬耕、静思博览之所凝。若无卧龙岗上耕读涵养，则无洞悉天下之视野。陈寿评曰：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

　　运筹帷幄谋略之智

　　洞见大势，外交定盟

　　智圣之智，智在运筹。运筹非小道诡计，乃审天下大势，定长远战略；临机辩难，缔盟破局。其典型代表有二：《草庐对》之战略擘画，出使东吴促孙刘联盟之外交远略。

　　联吴抗曹，三分天下。建安十二年，刘备三顾草庐，叩问复汉大计。孔明纵论寰宇，献《草庐对》，为颠沛流离、屡战屡败、未有立足之地的刘备，画出三分天下的完整蓝图。其言曰：曹操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汉末群雄，人人思夺天下，然皆只争一城一池之得失，鲜有宏伟长远之国策。《草庐对》，是汉末最为系统、宏大的国家战略。短短数语，详析敌友、根据地、内政、外交、北伐时机，层次分明。此前刘备奔走半生，依附他人，无明确方向；自草庐定策，始有立国纲领。其后取荆州、夺益州，建立蜀汉，三分鼎峙，皆循此而行。陆游赞曰：“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独辩群儒，三寸舌定联吴大计；力排众议，一腔心成抗曹宏图。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刘琮举荆州而降。刘备奔逃，危在旦夕。当此之时，天下人皆以为曹操必胜，江东朝野震恐，群臣多劝孙权降曹。刘备遣孔明出使柴桑，面见孙权，此为蜀汉存亡之关键外交。正史虽无“舌战群儒”记载，然孔明独会孙权，阐利害、辨强弱，凭一席说辞，坚定孙权抗曹之心，则载于《三国志》本传。孔明之对孙权，先剖析形势：曹操远来，士卒疲弊，北人不习水战；荆州新附之众，人心未服。继而点破孙权抉择：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原抗衡，则早绝交好；若不能，则按甲束兵，北面称臣。今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一语点醒孙权，明晰降曹则身位不保，联刘抗曹方为自保之途。言之有据，持之有故，遂促成孙刘联盟，而后赤壁一战，大破曹军。赤壁之战彻底挫败了曹操一统天下的企图，奠定了三国鼎立的格局。而诸葛亮出使江东，成功促成孙刘联盟，为赤壁之战胜利奠定了外交基础。

　　治国理政之智

　　明法安民，睦邻固本

　　智圣之智，智在经世。及刘备入蜀，孔明为股肱；先主崩于白帝城，受托孤之重，总揽蜀汉国政。益州新定，本土豪强、旧部、荆襄集团交错，法纪松弛，蜀地屡有积弊。孔明治国，以法治为本，兼顾安民举措；以外交为辅，坚守联吴国策。

　　明法审令，安民固本。初入益州，孔明修订律令，严明法度。法正进言，劝其效法汉高祖约法三章，宽刑弛禁，慰抚蜀人。孔明答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政暴虐，苛法峻深，天下怨叛，高祖故宽；刘璋暗弱，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著。此言，足见其治政之智，不泥古、不盲从，因时因地而调整治术，不偏于宽，不苛于酷。为政开诚布公，赏不遗仇，罚不避亲。有功者，虽仇敌亦赏；有罪者，虽亲信必惩。马谡，素有才名，为其器重，北伐之时，违背节度，丢失街亭，孔明挥泪斩谡，自贬三等，引咎责躬。陈寿评曰：“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於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安民之策，重农殖谷，兴修水利，设堰官管护都江堰，保障成都平原灌溉；设立锦官，发展蜀锦织造，通商东吴，充盈国库。劝生产，轻徭薄赋，休养百姓。民无怨声，上下同心。严刑而民无怨，在于法度公允，无私偏袒。《三国志》言：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

　　外交持恒，坚守联吴。夷陵之战，刘备大败，蜀吴反目，蜀汉两面受敌，危局重重。刘备驾崩之后，孔明不计前隙，遣使重臣、新野人邓芝出使东吴，重修盟好。面见孙权，陈明利害，使孙权豁然醒悟，绝魏联蜀，吴蜀同盟重建。自此，两国互通使节，吴蜀无大交兵，共持鼎足之局，为蜀汉赢得数十余年休养生息、北伐拓土之机。孔明外交之智，贵在坚守长远战略，不因夷陵兵败一役之恨，而放弃《草庐对》“外结孙权”的根本国策。

　　军事战略之智

　　攻心持重，巧思创制

　　智圣之智，智在用兵。孔明军事智慧，不在于冒险侥幸，而在于治军严整。南征攻心，不以杀伐为功。建兴元年，南中雍闿、孟获等反叛，扰乱蜀汉后方。孔明率军南征。临行，马谡进言：南中恃其险远，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反。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孔明纳此南征核心方略。七擒孟获七纵之，直至孟获心悦诚服，坦言：“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南征之智，不在斩敌首级，而在长定久安。若单纯以武力屠戮，夷人怀恨，年年复叛，蜀汉将长期陷于南方战乱，无力北伐。故擒而纵之，以德威收服人心。平定南中之后，不大量派驻重兵，任用当地夷汉首领自治，收取南中金、银、丹漆、耕牛、战马，充实军资，为北伐奠定物质根基。“南抚夷越”，正是《草庐对》既定方略，至此落地施行。这是民族治理与边疆用兵合一的战略智慧。成都武侯祠清末学者诗人赵藩楹联云：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此联一语道破武侯智慧之精髓。北伐持重，坚守以弱抗强。蜀汉地狭人少，曹魏据九州，户口数倍于蜀。强弱悬殊，孔明深知难于一举灭魏，然为践行“兴复汉室”之志，上《出师表》，出师北伐。其北伐方略，稳健审慎，不冒无把握之险。魏延曾献子午谷奇谋，欲以轻骑直袭长安，孔明以为险计，难以万全，未予采纳。后世多以此谓孔明短于奇谋，实则是身处弱势，不可孤注一掷，惜国力、保实力的审慎之智。孔明治军，法度严明，部伍整齐，进退有度。司马懿观其营垒，叹曰：天下奇才也！推演古法，作八阵图，规范行军队列、安营、防御之略，行军扎营、撤退断后，井然有序，使军队立于不败之地，足见其治军的深厚功力。

　　巧思创制，解决后勤军械之困。《三国志·诸葛亮传》载：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损益连弩，号元戎，铁矢八寸，一弩十矢俱发，改良军械，提升蜀军远程战力。蜀道艰险，山高谷深，粮草转运极难，故创制木牛、流马，以运军粮，缓解北伐后勤难题。此非玄术，乃是观察山川道路，结合力学，解决军事后勤难题的工程智慧。

　　清廉治家之智

　　素守冰襟，诫子明德

　　智圣之智，智在廉明。大智者，不仅功于国事，更能严于自律持家。孔明身居丞相，一国之宰，手握军政大权，却立身清俭，不蓄私产。曾上表后主，首创家产自述：臣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此言绝非标榜。待到五丈原病逝之后，朝廷派人查验其家，家产与表文所述丝毫不差。遗命薄葬于定军山，因山为坟，墓穴仅容棺木，殓以平时所穿衣服，不陪葬金玉珍宝，不起高大坟茔。其志节感召蜀臣，蒋琬、费祎、姜维等继其志，承其业，遗其风，皆以鞠躬尽瘁为念，使蜀汉基业延祚数十年。

　　垂训立言，以文传家。《诫子书》，为晚年写给其子诸葛瞻的家训，篇幅简短，而义理深邃：“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短短数语，将修身、治学、立志、戒躁融为一体。训子不教钻营谋利，而教静、俭、志、学。知富贵浮华，足以消磨心志；浮躁急进，难以成就才学。不望子弟凭借父权获取高官厚禄，而希望其修身立德，勤学成才。其子诸葛瞻与辅国大将军董厥共执尚书台政务，统领国事，在兵临城下时临难死节，深受家诫教益。

　　智圣孔明，修身躬耕，是内修之智，养宁静之志，蓄学识才干；运筹谋略，是决断之智，草庐定三分，出使缔联盟；治国理政，是经世之智，明法安民，维系吴蜀盟好；军事方略，是征伐之智，南征攻心，推演阵图，巧造军械；清廉诫子，是传家之智，俭素自持，垂训子孙。《自度曲·吊武侯》词吟其智曰：汉庭鼎运将倾，卧龙隐耕陇亩。怀追管乐，胸罗星纬，静观时局。三顾勤求，草庐陈对，远图鼎足。凭联吴靖魏，南荒定徼，扶危祚，唯汉复。最钦白帝遗诏，沥丹忱、岂辞劳苦。祁山屡驾，八阵雄横，孤诚报主。星陨渭滨，志吞河洛，名垂竹帛。忆两表遗章，忠肝贯宇，千秋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