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芬芳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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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草芬芳越千年
作者:  李维

艾草芬芳越千年

李维

  端午节无疑是中华民族精神谱系中一个最生动的文化符号。它沿袭千年,糅合了时令更替的生存智慧、祛邪祈福的民俗愿望以及对先贤的深沉追思。在南阳,更是因为端午这一仪式化的节日,把艾草、屈原纳入到南阳深层的文化基因与生活哲学内部。翻开《楚辞》,那一行行以香草喻美德的诗句,恰如艾草芬芳穿越千年,依然沁人心脾。

  一

  在《楚辞》里,屈原以他瑰丽的想象和炽热的情感,构建了一个“香草美人”的象征体系。他写道:“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他以种植兰草、培育蕙草,来比喻自己辛勤培养贤才、举荐贤人。他还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饮露餐花,不是神仙道术,而是象征自己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保持高洁品格的决心。

  在这个芬芳的宇宙中,每一种香草都被赋予了特定的道德意义:江离象征美好的德行,辟芷代表内在的纯正,秋兰喻指孤傲的节操,申椒与菌桂则暗示着刚正不阿的风骨。而当屈原叹息“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时,他真正忧虑的并非自然的枯荣,而是自己的理想与操守是否能在有生之年得以实现,是否终将被浑浊的世道所湮没。

  在这浩繁的香草谱系中,艾草扮演的却是一个特殊的角色。在《离骚》中,屈原愤然写道:“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这句诗的意思是:世人把艾草挂满腰间,反而说幽兰不值得佩戴。在这里,艾草成了世俗、平庸乃至邪恶势力的象征,与幽兰所代表的君子之德形成尖锐对立。这是一个令人感慨的文学反讽:在屈原的笔下,艾草是“恶草”,而在南阳,在中国民间,老百姓却赋予了艾草截然不同的意义——“百草之王”、辟邪圣物。例如:至今屈原故里、湖北秭归还流传着:五月五日午,屈公骑艾虎,手持菖蒲剑,驱魔归地府的诗句——艾草成为保护屈原的正面象征。

  这看似矛盾的背后,隐藏着深刻的文化密码——艾草的品性,正如同屈原本人:外表朴素,气味辛烈,不媚俗、不妥协,唯有识者方能见其珍贵。

  二

  艾草在中国的历史,几乎与农耕文明一样悠久。早在《诗经》中,它就已经是情感的寄托——“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王风·采葛》)。而在南阳,艾草被赋予了更为厚重的精神内涵。

  南阳地处南北气候过渡带,伏牛山与桐柏山环抱的盆地地形,使其成为艾草生长的绝佳温床,古称“宛艾”。南阳艾因其叶片肥厚、药效成分足,历来被中医界推崇为道地药材。但南阳艾草的“神”,不仅仅在于天赐的地理环境,更在于其深厚的医学人文底蕴。

  这里诞生了“医圣”张仲景。在其皇皇巨著《伤寒杂病论》中,艾叶的身影反复出现,无论是芎归胶艾汤的养血安胎,还是柏叶汤的温经止血,都让艾草从一种普通的野草,升华为济世救人的“纯阳之草”。在南阳民间,艾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药物范畴。流传至今的《采药歌》唱道:“端阳艾叶实在好”,这不仅是对时令药性的总结,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生活经验。

  有趣的是,屈原将艾草置于香草的对立面,恰恰是因为他在那个“艾草盈腰”的时代里,看到了世人以丑为美、以恶为善的颠倒。而两千年后的南阳,用张仲景的智慧、用世代相传的民俗,为艾草完成了正名——艾草不是恶草,它是大地的恩赐,是祛病消灾的良药,正如屈原那颗被误解的忠心,终究被历史所证明。南阳的艾,是“活”的,它从张仲景的药方里走来,长在田间地头,挂在百姓门头,熏烤在养生馆里,如今更是支撑起百亿产值的“世界艾乡”,完成了从草本到经济、从传统到现代的华丽转身。

  三

  当我们谈论端午,往往第一反应是屈原。

  屈原与艾草的渊源,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有趣的侧面:一位伟大诗人的个人好恶,与更广泛、更实用的民间习俗之间,产生了丰富而辩证的文化互动,最终共同沉淀为今日多彩的端午民俗。

  在南阳汉画像石上,我们能看到端午习俗的远古投影。汉代阴阳五行学说盛行,五月被视为“恶月”,五月初五更是“恶日”,此时阳极而阴生,蛇蝎出没,瘟疫流行。因此,早期的端午习俗核心并非纪念,而是避疫。这也是为什么在南阳乃至整个中原地区,端午的重头戏除了吃粽子,更多的是插艾叶、饮雄黄、系五色线等一系列“以毒攻毒”的生存智慧。

  有学者指出,正是从汉代开始,朝廷确立了五月初五的祭祀活动,将其从一个单纯的节气节点,规范为一个全民参与的节日。而南阳,作为“帝乡”,即东汉光武帝刘秀的故乡,这里的端午习俗尤为讲究,甚至有着独特的“露水洗脸”的旧俗——端午前一晚接水置于户外,吸纳天地精华与艾草、石榴花的香气,次日清晨用以洗面,寓意“心明眼亮”。

  四

  南阳是楚文化的发祥地和核心区。淅川丹江口水库下淹没的楚国故都丹阳,以及出土的令世人震惊的云纹铜禁、王子午鼎,都证明了这里曾是楚国最初的立足之地。屈原作为楚国的“三闾大夫”,其职责之一就是掌管王族三姓昭、屈、景。

  南阳西峡回车镇,有一个全国独一无二的地方——屈原岗。这是全国唯一历史遗存以屈原名字命名的古地名。据史料记载及民间传说,屈原在流放汉北期间,听闻楚怀王欲赴武关与秦王会盟,深知“秦如虎狼”的屈原心急如焚,于此地高岗拦住怀王的车驾,苦苦劝谏。然而,“荃不察余之中情兮”,楚怀王不仅不听,甚至可能斥其狂悖。历史的结局正如屈原预言:怀王被俘,客死秦国。

  清代《内乡县志》详细记载了这一悲壮瞬间:“昔楚怀王兴师伐秦,为秦兵所击,败北归楚至此地,追念屈原亟呼之,后人因以名其地。”这是一个极具讽刺和张力的画面:当初不听忠言,兵败归来才想起那个在路口苦苦哀求的臣子。一声“亟呼”,喊出的是帝王追悔莫及的绝望,而衬托出的,是屈原洞察时局的睿智与“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赤诚。

  因此,屈原对于南阳,绝非普通的过客。这里是他的故土,是他的宗庙所在。他在《九章·哀郢》中写道:“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那种离乡去国的悲痛,或许正包含了告别南阳这片土地的哀伤。这种地缘上的亲近,让南阳人对屈原的理解,少了几分旁观者的隔阂,多了几分血脉相连的切肤之痛。

  如果说南阳的汉文化——如张衡的《南都赋》、辉煌的画像石——代表了一种“大气的、包容的、世俗的”盛世气度;那么屈原及其代表的楚文化,则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浪漫的、执拗的、刚烈的”精神底色。

  五

  时光如流水,又是一年端午近。艾草、端午与屈原,三个独立的意象,在南阳这片土地上,通过“楚文化”的血脉实现了精神上的同构。

  走在南阳的大街小巷,空气中弥漫着的艾草清香,与两千多年前屈原行吟泽畔时闻到的并无二致。南阳人将艾草挂上门楣,是在守护家庭的安康;将粽子投入江河,是在喂养不屈的忠魂。

  屈原在《离骚》的结尾写道:“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既然不能在人间实现美好的政治理想,我将追随先贤投入永恒的江水中。两千多年后,他没有想到的是,这片他曾徘徊、曾劝谏、曾落泪的土地,以这样一种朴素而深情的方式,记住了他。南阳人用艾草守卫端午,用端午纪念屈原,用屈原的精神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

  在这片被楚风汉韵浸润的土地上,端午不仅是一个节日,更是一场关于忠诚、健康与生命的庄严仪式。当我们在钢筋水泥的现代都市里再次品尝粽子、悬挂艾草时,或许该想一想,在那遥远的南阳高岗上,有一个孤独的身影曾为了家国天下,不惜以卵击石。那一缕艾香,不仅驱散了夏日的蚊虫,更净化了后人的心灵。正如屈原所言:“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沫”——芳香四溢的品德不会减损,那芬芳直到今天依然没有消散。


编辑:贾红英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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