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君泰
麦收时节,阴雨连绵,沉甸甸的麦穗在雨水的浸泡下,像田间劳作累坏身子的农夫,头重脚轻,在风雨中点头摇摆。麦糠麦芒已经发黑,穗间生出青青麦芽,全然听不见田垄上主人的声声唏嘘。
也许是老天悯农,这几天天放晴了,中原大地上机声隆隆,收割机不分昼夜,在田间地头来回奔跑着,仿佛一夜之间,田野里回归平静。

中午,我和妻子把麦子装好,我原打算留下来做口粮,妻子说,有一些都生芽了,另外,放家里鼠患多,不如卖了。终于我们拉着车子去粮店……回家的路上,妻子如释重负地说,今年的麦季就算结束了。我看看旁边昔日打麦场,不见一个麦秸垛,空荡荡的麦场上,长满了荆棘和杂草,忽然回忆起小的时候割麦打麦场面,心里五味杂陈……
那时候我们上小学,每到麦收时节学校要放麦假,回家助收。小孩子放牛羊,割草喂猪,大人能抽出身来下地。年龄大一点的,同父母一起收割庄稼。
我那时候小(七八岁左右),早上天没亮,父亲就开始磨镰刀,窗外磨石上刺啦刺啦的声音把我从梦中唤醒,这时候母亲走过来叫我:盼林,(我的小名)起床了,厨房案上放有馍,你吃着赶牛羊上山吧!记着,别上大山顶,那里有狼。到晌午回来了,锅里有饭,凉了的点把火热热再吃。我总是揉揉眼睛,应了一声,起来先开厨房门,拿了馍馍,又去开牛舍门,啃着馍,挥着鞭,吆喝着牛,上山了。

我们这大山里,水草丰茂,两个时辰牛吃饱了,我家牛有个习惯,吃饱了就要回家,也可能口渴了,要喝水,一到家就一头扎在门口小溪里,咕咚咕咚喝起来,吃完喝完,又拉又尿,弄得一路上脏兮兮的。我圈了牛,拿铁锨清理牛粪,这比专门去拾粪要好得多。
青蛙的鼓噪声扰得心烦,我就一个人到地里去,远远看见麦地里都有人,有的戴着草帽,有的光着脊梁,在不停割麦。我来到父母身边,看到他们已经割了一大片麦子,麦捆隔三米左右一个,整整齐齐,像做广播体操站的队伍一样。母亲的脸上尽是汗水,头发被汗水紧紧地粘在前额上,她不时地用手去捋一下,大约是头发遮住了眼睛了,父亲割一会儿还要绑麦捆,我看见父亲放下镰刀,熟练地绑着麦捆,他半弓着身子,左腿膝盖顶住麦秆,右腿蹬直,抖抖身子,把力量集中传递到左腿膝盖上,双手前后交叉,用力拉扯,最后左右打个结,这样一捆麦就捆好了。

看见我来,父亲问我,牛喂饱了吗?母亲问我,吃饭了吗?回复他们后,父亲让我回家烧开水,送茶。我也很体贴父母,想帮他们割麦,可手指头上前天割破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我只好回家烧茶送水。我拎着茶壶,水瓢,走到栅栏外,看见二花(金银花)正开,我摘了花泡在茶壶里,我们家贫穷,喝不起冰糖茶,一点花茶调一下单调的白水味还是可以的。
收获的季节,在农人的生活中,是没有昼夜之分的。天气好了,夜里也能休息一会儿,天气不好,还加班加点。我清楚地记得,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睡醒了,不见父母了,就一个人摸黑到地里找他们,只见家里仅有的一电灯被横绑在竹竿上,插到地中间,一点微弱的电灯光下,父亲母亲正加劲割着麦子,他们身后已经割倒下了一大片,他们没有责怪我,让我在边上移动着电灯,终于,在我移动了三次电灯之后,麦子割完了。父亲绑麦,母亲堆麦,不知道过了多久,麦捆绑完了,也堆好了,雨布盖好了,我们像打胜仗的队伍,凯旋。早上天降大雨,父亲的鼾声告诉我,他真的累了。
打麦场上的活儿不是一家人能干的,需要邻里合作,大家三五户劳动力自觉组成一个工作组进行劳作。首先是男女都上场铺场(麦),在场中间立放一捆麦,再拆散其他,麦穗整齐朝上,从场中间斜摊成一个大圆形,不能太密集了,也不能太疏散了,密了太实,不透气,疏了太散,浪费场地。能通风透气最好。

场铺好后,两套牛拉着石磙子开始上场了,摊场的可以歇歇。父亲是个老牛倌,碾场也在行。他一手牵着牛缰绳,一手挥着鞭子,不时地吆喝着拉着石磙的两头牛,像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天气太热了,牛都喘不过气来,他就放慢速度,或者干脆停下来,走到牛身边,抚摸着牛背,叹了口气,原地歇息一会儿。这时候,母亲会走过去递上一瓢凉开水,“咕咚咕咚”声过后,父亲吆喝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牛就开始拉磙干活儿了。碾一段时间,开始挑场,挑场是个力气活,用桑叉把麦秸秆挑起来翻个身,场要挑透,不能有遗漏,这时候为了赶时间,大家争先恐后挑着,你的叉把扫着我草帽了,我的脚踩着你的鞋子了,全然不顾,一心挑场,一场挑下来,都成了大花脸,脸上的汗水掺和着麦秸秆上的灰尘把大家都装扮成了包公。就连两个鼻孔也不放过。这时候我们这些孩子也会加入其中,在麦秸秆里疯闹,大人们嫌碍事,总撵我们走,我们总是做个鬼脸,疯癫着离开了。有时候,邻居家大哥带我们去村前小塘洗澡,满身热汗,脏臭,跳入水中,那滋味逍遥极了。乐极生悲,突然母亲找来了,我知道了她不让我们去水边,她手里拿着带叶的柳枝条……,她高高举起树枝,却轻轻地抽在我身上……,我的游泳技术就是在那个地方学会的。
一次,我问父亲:碾场那么热那么累,你和牛为什么不多歇一会?父亲说,焦麦头天,抢时间,火烧眉毛了还歇个啥子!
场要碾几遍,得看麦秸秆碾熟了没有,秸秆熟了(柔软)麦粒才能脱净,另外,熟麦秸是耕牛过冬的唯一食物,碾熟了,才能作牛饲料。
天气好,麦捆干燥,碾两遍即可,否则得碾三遍。碾场非晴天正上午不可,干燥,效果好。俗话说:趁热打铁,其实碾场也得趁热天。这时候,一些弱劳力妇女们得备上水缸,水桶,盛满水,以备防火之需。大一点的孩子们则要备茶壶,供给饮用开水。大家不管平时吵过架,整过事的,都亲得像一家子人。一场挑下来,所有的矛盾都挑散了。打场碾场也是促进乡邻亲情的一个很好的平台。
拢场则不需要那么紧张,(除非天气突变)男人们用木锨等工具把麦子麦糠拢到场子中间,堆成一个小山丘,妇女们跟在后面打扫,把场打扫干净,以备扬场之用。这时候,看烦了,玩累了的孩子们都回家了,或吃饭睡觉,或读书写业去了。
扬场是个技术活儿,扬得好的是父亲,人称“薛家一把好木锨”。首先是看风向,试风,刮旋风是不能扬的。父亲无风都能扬场,(不过功效慢)父亲说:扬场要迎风而上,挥手撒开。现在想来,是有科学依据,迎风就把轻飘飘的麦糠吹走了,实的留下来。后来读到的:吹尽狂沙始到金,想想可能也是这个意思吧。另外,只有撒得开,才能扬得净。落场的戴上草帽,把麦子堆上的小硬秸梗(因为也重,所以混在麦粒中)扫出去。
如果无风天气,扬不成场,还得看场,我曾和父母一起看场。我们铺了个地铺,露天睡在麦堆旁,四周都黑黢黢的,父亲听着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我瞪眼看着天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想着星星是用油还是用电,怎么彻夜都在亮着?
遇到极端天气,要抢场,大雨来临,大家用袋子,竹篮,筐子,盆子来抢收麦粒,记得有一次,刚扬好场,大雨来了,我和几个小朋友也来帮忙,我们用身体支撑起雨布,大人们来抢运麦子,我看见父亲急了,找不到工具,就挑着一担大木桶(水桶)来了,装满麦子后,他咬着牙用力担起,脖颈努力伸直,脸上露出吃力的样子,转过身我看见他小腿肚子上的血管绷得圆圆的,像一条巨大的蚯蚓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那血管一鼓一鼓的,我又心疼又无奈。终于大家都淋得落汤鸡似的。回到家,父亲脱下衣服,露出沁血的双肩,母亲嘟囔说,抢场不要命了?父亲自言自语道:到嘴的粮食总不能让老天糟蹋了。
搭麦秸垛是麦场上最后一道工序。因为各家各户都养有耕牛,麦秸糟蹋不得。麦垛搭得不严,漏了水,那可不行。麦垛分为圆顶垛和马头垛,父亲会搭圆顶垛,麦秸多了可以搭四五米高,邻居家总请父亲去帮忙。站在高高的垛顶上,移动一下身体那麦垛也随着晃动。我在下面揪心地看着,父亲神情自若地接着麦秸,一叉一叉地铺平,又一圈一圈地踏实,他看看我,笑了,艺高人胆大,我想他是在享受自己工作吧。最后在尖尖的顶上用茅草或雨毡编做个小屋顶,四周用草绳结牢,垂下来的绳端用石块或砖头系上,坠着,以防大风揭顶。此后有闲暇,和一堆麦糠泥,在麦垛下半米左右的部分糊上一圈,防潮固基。
父亲在给别人搭麦秸垛的时候,母亲正在拣公粮。那是计划经济时代,各家各户要上交公粮,母亲先用大筛子筛出杂质,再用小筛子筛出秕谷和草籽。因为我们家中人口多、公粮量大,母亲一人无暇兼顾,我们兄弟姐妹便一同帮忙分拣,她筛完后,我们再用小篮子、簸箕、盛出来一点一点慢慢用手拣出石子,土粒等小杂物,最后她用湿毛巾在麦子中擦拭几遍,把浮灰擦干净。一茬公粮拣下来,母亲的脊背弯成了弓。我心疼妈妈,说,人家都没有这么样子拣,就你爱干净?母亲说,只有心不净了,公粮才拣不干净。正因为这样,我们家的公粮,粮所每年都评一级粮。每次交公粮回来,母亲都特别高兴,好像她获得了什么奖项似的。
“割过麦,打完场,蒸篮蒸馍看看娘。”麦季过了,我们这里的习俗:过门的女人要把新麦磨好的面粉,蒸出的第一屉馍馍送给娘亲尝尝新。这也是我最感兴趣的事情。抢收结束了,在抢种的时候,母亲忙里偷闲,抽一晌工夫,把夜里加班蒸出来的馍馍带上,当然也少不了我这个跟屁虫,到外婆家去省亲。外婆一家热情款待,好吃好喝的尽着我,饭间外婆总絮叨母亲,孝敬公婆,教育好孩子……我只管享受丰盛的大餐,外婆也夸奖我聪明伶俐,嘱咐我听大人的话,好好上学之类的。这里成了我的“乐土”,我真想在这里多住几天,可能是外婆家也要种地,忙,所以也没留我们多住几天。
时代的车轮不会因我的乡愁停下来。如今,收割机代替了石磙,播种机代替了土犁,沥青马路代替了泥巴小路,大家已经是进门有肉,出门有车,日子好过了,可父母已经不在了,麦秸,麦场也不存在了,麦垛虽然倒了,记忆却堆得更高。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日丑时于清雅居
编辑:窦文帅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上一篇:深化政法领域改革 夯实法治建设根基——南阳市召开政法改革调研成果及典型案例新闻发布会
下一篇: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