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巨匠王晋康解码创作密钥，分享关于人工智能的思考——以科幻观未来 以故土安初心

　　有人说，科幻作家是仰望星空的人。但每一个仰望星空的人，心底都有一方扎根的故土。

王晋康（中）接受本报记者专访 全媒体记者 李萍 摄

　　对著名科幻作家王晋康来说，精神与创作扎根的沃土，始终深植于故乡南阳。

　　他45岁才拿起笔，却19次斩获中国科幻银河奖，获得银河奖终身成就奖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终身成就奖，入围美国雨果奖，被誉为“中国科幻的思想者”。在他浩瀚磅礴的科幻宇宙里，始终有一条绵长不绝的乡愁之线，牵引着他频频回望——那是丹江的粼粼碧波，是老界岭的苍苍青山，是汉画馆里沉淀两千年的石刻文脉，是散落在小说中的“西峡”“南都”（东汉时，南阳曾为陪都）……

　　近日，回到家乡的王晋康接受本报记者专访，畅聊故土与星空、创作与初心，分享自己对科幻创作及人工智能未来发展等方面的深刻思考。

　　根在南阳： 

　　游子的笔，故乡的土

　　作为土生土长的南阳人，王晋康对故乡充满深情。“有人调侃我的作品带着‘红薯味儿’，我觉得这是一种赞誉。”他说，这种“带红薯味儿的科幻”具有民族特性，是创作中温暖的底色，“南阳是我的故乡，科幻可以说是陌生的他乡，如果能在故乡和他乡之间建立起血肉相连的深层联结，我认为这才是好的科幻作品。”

　　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王晋康喜欢把南阳的真实地名放在自己创作的宇宙图景里。比如《逃出母宇宙》里的丹江、宝天曼、老界岭；比如《行歌三叠》里的南都；他还把目光投向西峡恐龙蛋遗址，在科幻小说《类人》中，把地球上仅有的三个类人工厂中的2号工厂设定在西峡……天马行空的幻想世界里，出现这些多故乡的现实地标，是王晋康的刻意为之：“我是有意识这样做的。只要写作背景是在人类社会、是在中国，我就尽量把家乡的一些地名或场景放在里边，算是对家乡的一点回报。”

　　在王晋康看来，科幻作家要站在中国看世界、站在地上看星空、站在过去看未来，这使得他的作品常具有独特的视角。而南阳，是他想象的根基与精神的原乡。谈及南阳千年文脉对自己的影响，他表示，这种影响并非刻意而为，而像是呼吸一般自然，潜移默化地渗透到他的创作中，成为他精神内核的一部分。

　　此次回到南阳，恰逢月季盛花期。王晋康满心感慨：“离开南阳二十多年了，虽然几乎年年都会回来，但这些年南阳月季发展得很好，所以这次回来一看，还是‘大惊失色’——处处都是月季，太美了，堪称大美之城！”言语间，满是对故乡发展的欣喜与自豪。

　　两个世界：

　　左手图纸，右手星河

　　成为科幻作家之前，王晋康是南阳的一名高级工程师，从事特种车辆设计、石油机械等相关专业。车间里机器轰鸣，成千上万个零部件、纷繁复杂的体系，无数目光注视下，快速排查故障、精准破解技术难题，是他从业多年练就的硬本领。尽管在他看来，工程师与科幻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但前者的严谨理性与后者的天马行空，在他身上却实现了完美“和解”。

　　“做工程，一枚螺丝短两毫米便无法装配，一处密封圈破损便可能酿成重大事故，而科幻写作可以天马行空、大胆假设想象。”王晋康说。45岁那年，他发表了处女作《亚当回归》——而这是十岁儿子逼着他讲睡前故事的结果。小说发表后，便获得了当年的银河奖，“工程师经历对科幻创作没有直接影响，但工程师生涯中锻炼出的严密思维和敏捷反应，那种善于从千头万绪中一下子找出关键点的思维方式，对创作还是很有用的。科幻虽无需完全贴合现实科学，但科幻构思必须在设定框架内做到逻辑自洽。”

　　王晋康说，科幻首先是文学，肩负着与其他文学品种相同的文化使命与艺术追求；但它又与众不同，是唯一以科学为源头、唯一向前看的文学品种，以科学理性为骨架，引导人们思考未来、审视当下。“科幻作家是站在科学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我是科学的虔诚信徒，一生不改。”

　　审视AI：

　　从预言家到思想者

　　访谈中，王晋康分享了《行歌三叠》的创作历程。这部斩获第四届科幻星球大赛长篇小说金奖的作品，是由他20年前的短篇《一生的故事》改编扩写而成。虽改动巨大、近乎新作，但核心的人工智能构思始终未变。

　　“科幻作家都是踮着脚尖向前看。”王晋康说，20年前人工智能虽已有一定发展，但与今日相比仍有差距，所以彼时这部作品还带有预言性质；如今，人工智能飞速迭代，当初的想象已然照进现实，这部作品也成为观照当下的半现实主义文学，这也是他决定将短篇扩写成长篇的初衷。

　　《行歌三叠》中，在人工智能“大妈妈”照顾下，人类过着没有战争、没有痛苦的无忧无虑的生活。这一设定，折射出王晋康对人工智能与人类未来的深度思考。早在1993年的处女作《亚当回归》中，他便聚焦人脑芯片植入技术，超前预言了AI发展的机遇与隐忧。在他看来，人们对人工智能的担忧可分为低层面与深层次：低层面的担忧，如青少年过度依赖AI导致懒惰、AI普及引发失业等，这些都有可行的解决办法——如通过划定AI使用年龄、规范使用场景来引导青少年；而失业背后本质是社会财富重新分配的问题，未来人类或将从繁重劳作中解放，专注于精神创造与自我实现。真正让他忧思的是更深层面的危机。他以围棋领域为例，AI早已实现对人类的碾压性胜利，未来，AI可能在科学发现等更高层面超越人类，“没有理由否定AI全面超越人类的可能。百年、数百年内，这种可能性或许就会成为现实。”

　　但他并不认同科幻影视中AI屠杀人类的极端设定，因为双方不存在根本利益冲突、也不在同一个生态位。最大的危机在于人类精神的迷失——当人类不再是地球上最具智慧的存在，或许会丧失自信、失去奋斗的动力与生存的意义。对此，他认为人类无需恐慌，唯有以试错法稳步前行，提前做好心理与社会预备，与AI互利共生、协同发展，才是最好的选择。

　　作为享誉全国的科幻大家，王晋康对南阳的青少年寄予厚望。他希望孩子们关注前沿，多阅读科幻作品，拓宽视野、放飞想象；同时打好文学与理工科基础。不过早依赖AI，但也要学会掌握AI，在矛盾中寻找平衡；更希望他们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保持沉静的心态，多进行纸质阅读，培养沉浸思考的能力，长出属于自己的想象翅膀。（全媒体记者 李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