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山岗
梁海磊
父亲长眠在这座山岗上,已经十五个年头了。
他是从东海之滨来到这里的。父亲退休那一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绘声绘色地给他讲述一处著名的历史遗存,感叹这里人如潮水,摩肩接踵,香火旺盛到超乎想象。他笑道:“我还在这里睡过一夜呢!打下这个海岛后的那个晚上,俺们顾不着脱下湿透的军装,抱着枪躺在‘四大天王’塑像的脚下,打呼噜的声音把海浪声都镇住了。”我在父亲那里听过很多当兵打仗的往事,这让我对那些战争题材的图书、电影剧、电视,甚至美术作品都有着骨子里的热爱。
孩提时很怕父亲那张严肃的军人脸,甚至感觉他就没笑过,不敢和他说话。看过电影,我就胆大得像换了个人。和父母在部队操场看电影,就属我爱提问、爱拍手、爱尖叫,谁也制止不了我。“八一”建军节的那晚,看过黑白影片《海鹰》和《渡江侦察记》之后,回家路上,我还一直陶醉在电影情节里,突然问了一个至今都觉得幼稚可笑的问题:“爸,看了一晚上,咋没有看见你呢?”因为他给我讲过他参加过渡江战役、解放舟山群岛,提到普陀山、岱山、一江山、桃花岛、大陈岛、朱家尖岛,总是如数家珍。父亲认真得像一个老师:下次再看电影,别说话,仔细找找。
但这也不影响我在小朋友们中“吹嘘”“显摆”:“我在电影里看到了枪林弹雨中的爸爸。”
我在电影里没找到父亲,我却在六横岛这个舟山群岛的第三大岛的一座山岗上看到了父亲的战友。那是一排排添了新土的坟墓,没有鲜花,只有野草;没有墓碑,只有翠柏。我记得,那是清明节前,老师布置了一篇命题作文叫《我心中的英雄》。那个地方是父亲让我去看的,也是我第一次一个人面对坟墓。那天,我竟然忘记了害怕和胆小。
作文里,我写到了“爸爸和渡海的战士们,冒着敌人的炮火和碉堡吐出的火舌,不怕牺牲游向滩头岸边,他们个个都是游泳的高手……”还用上了“勇往直前”“前赴后继”等成语。没想到,看到我写的这些,父亲小声说:“我不会游泳,真的不会,咱们北方的不少兵都是‘旱鸭子’。”我就纳闷了:不会游泳,咋过江渡海?父亲看出了我的疑惑,大声说道:“只要不怕死,就没有过不去的江,渡不过去的海。”
父亲告诉我,海岛山岗上那一排排坟墓埋着的人,来自河南、山东、湖北、山西等地。有的留下名字,有的没有留下名字,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解放军。当时我还急着要找到当年渡海作战的小舢板、木帆船。
从此以后,我对学校对面的山岗有了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我和小朋友们带着身为军人的父亲馈赠给后代最好的玩具——木手枪、木冲锋枪,一次次在洒过英雄鲜血的山岗上,试图还原从电影上学来的战斗场景,以表达作为军人后代的自豪与骄傲。山岗下就是父亲的连队,石砌的营房墙,偶尔传来的军号声和哨声,会提醒我们这里就是曾经的舟嵊要塞。
转业时,和许多老兵一样,父亲带着我们一家人满含热泪,一步一回头,登上了部队派来的大船。船舷边的父亲,抽着闷烟,深情凝望这座他奉献过青春的海岛,任凭海浪把摘下帽徽领章的有些发白的军装,打得湿透。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但在转业安排工作这件事上,父亲没有做到,而且“讨价还价”。考虑到守岛军人的实际情况,一开始,父亲被安排在上海的崇明岛一家国营农场,还是个负责人,父亲执意要回家乡工作,说出的理由简洁明了:离开家乡在部队半辈子,后半辈子,想离爹妈近点近点再近点。部队考虑到父亲曾被选送到沈阳一军校学习过无线电专业,又担任过指挥连连长,就协调地方,安排他在县广播站工作。他还嫌远,最终到了家乡公社的广播站。其实县城离老家只有十多公里路程。
在部队,父亲把他当兵的津贴掰成了几瓣:寄给爹妈养老、供给弟弟读书、留给妻儿生活。父亲爱打篮球,母亲执意要让他买件像样的运动衣,他怕花钱,穿着掉了扣子的旧军装奔跑在球场上。父亲早就想买块手表,一直到转业前才如愿以偿。我的初中老师曾对我说,你爷奶不识字,却培养出了两个有本事的娃:一个军官,一个研究原子弹的。前者是我父亲,后者是大学毕业后在原苏联杜布纳核子联合研究所研学的我叔叔。我奶奶对邻居道出过真情:“全指望大娃的那几个救命钱。”大娃,说的是我父亲。
晚年的父亲一直践行着“好汉不提当年勇”,他的一包军功章、纪念章,还是我整理他遗物时发现的。
我永远记得,改革开放后的一个清明节,父亲带着我来到了另一个山岗。父亲恭恭敬敬摆祭品、焚纸品,先给我的爷爷奶奶磕了个头,然后又给他的爷爷奶奶磕了个头。还有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用手轻轻拍了拍湿漉漉的坟前的土地,认真的程度不亚于整理自己当兵时的床铺。
父亲说:“带你们来,就是叫你们看看,等我哪一天来这里陪你爷奶时,你们也这样弄。”
父亲走后的每一个清明节,我们一家人都会来到这座不算高却绵延几十公里的黄土岗,与祖辈们来一次心灵对话,且照着父亲教给我们的样子。
编辑:贾红英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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