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李益闻先生纪念碑前的沉思

刘洁

一、陵园谒碑

　　清明前一周，正逢周六，天气和悦，春光明媚。我们一行四人，怀着对革命先烈的景仰之情，准备前往南召县拜访李杰明先生。临行前，我给李先生打了电话，说明了来意。电话那头，李先生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听完后他略作停顿，随即说道："既然大家有这个心情，那咱们先去南召县烈士陵园祭祀一下吧，祭祀过后，再往我们家的老坟地，去我爷爷墓前祭拜一番。"言语间透着一种长者的周到与从容。我听罢，心中顿生敬意——这位素未谋面的先生，思虑竟是如此周全。

　　李杰明先生是革命先烈李益闻先生的孙子，博学多闻，气质优雅，儒雅风流，谈吐不凡，出口成章。别说像我这样的后生学子，就是上级领导对他也是肃肃如敬大宾，言语逊逊似对师长。李杰明先生可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此生能遇到一位知识渊博，品行高尚的先生，实在是莫大的幸事。《论语》有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李杰明先生在谈话交流之中，总能帮助我树立更加纯粹正确的理想，拥有质朴的精神，纯净的灵魂。这份教益，足以让我受益终生。

　　车子驶出城区，一路顺畅无阻。窗外的绿意如潮水般漫溢开来，所到之处皆是生机勃勃的景象，一幅连绵不断的春日画卷正缓缓展开。杏花如雨，缤纷流水；新柳如丝，抚风摇曳；红女绿男，踏春行香。种种物景人俗，到处皆是。极目远处，无边无际的寥天野地和无尽的长青树林，都被麦地里碧绿之色的岚气缥缈蒙遮。

　　我正望着这视野辽阔，令人回肠荡气的原野，一阵哨风扫车窗而来，扑胸凉爽。平日埋头于案头之累牍，此时远近一望，草树连绵，青山绿水间一望无际，但觉天高地广，云动树摇，更让人耳目一新。再闻车外树间鸟声悦耳，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花香清芬弥漫，真是说不出的适宜受用。这一刹那间，远离了喧嚣和烦恼，即有烟尘染身，只一阵清风，便会抖落得一干二净，生命有了一刻真实的宁静。

　　车子驶入南召境内，窗外的山峦起伏如黛，伏牛山的雄浑与苍茫扑面而来。这片土地，见证了一位赤子从出生到成长的足迹，也见证了他为这片土地呕心沥血，直至献出生命的壮烈历程。我的心情渐渐沉静下来，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去向那段不应被遗忘的历史致敬。

　　上午10时，我们在陵园门口与李杰明先生汇合。初次相见，李先生便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身材伟岸挺拔，目光深邃而温润，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度。握手寒暄之际，更觉其谈吐雅致，言辞恳切，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文人风骨。他博学多闻，从晚清史实到宛西自治始末，从抗战烽火到地方志乘，信手拈来如数家珍；他引经据典恰到好处，那份儒雅从容的气质令人肃然起敬。我暗自思忖：血脉的传承竟是如此奇妙，先烈的风骨与学养，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延续。那一刻，历史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我们一同步入烈士陵园。园门两侧的松柏苍翠挺拔，如同肃立的卫士。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缓缓前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投下斑驳的光影。陵园中轴线正中央，李益闻先生纪念碑巍然矗立，青石砌成，朴素而不失庄严，一如先生一生的品格。碑身上镌刻着李益闻烈士纪念碑"八个大字，笔力遒劲。李杰明先生肃立碑前，缓缓走上前去，轻轻地抚摸着碑身，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位亲人的面庞。良久，他退后一步，深深地三鞠躬，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凝视着碑文，仿佛在与祖父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我们紧随其后，在纪念碑前列队肃立。李先生转过身来，开始向我们讲述祖父的生平与遗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随着他的讲述，一个鲜活的形象渐渐在我心中清晰起来：那个在棉油灯下苦读的少年，那个在三尺讲台上谆谆教诲的先生，那个在乱世中挺身而出的志士，那个在刑场上昂首挺立的英雄……

二、故土寻根

　　上午11时许，我们告别县烈士陵园，驱车前往先生的老家白土岗镇，去完成李先生电话中所说的第二次祭拜。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镇的喧嚣转为乡村的宁静。伏牛山的余脉在远处起伏绵延，山坡上的梯田层层叠叠，麦苗青青，在春风中摇曳生姿。路旁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一树树的山桃花开得正艳，粉白相间，装点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约莫半个小时后，车子在村口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典型的伏牛山区小村庄，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村前是一条清澈的河渠，渠水潺潺流淌，几只白鹅在水稻田里中悠闲地散步。村后的山坡上，松柏苍翠，郁郁葱葱。李益闻烈士墓位于白土岗镇平村姬昌寨东方的山腰处。李先生指着村后的一片坡地说："祖父的坟茔就在那里，就是那个向阳的岗峦。"

　　我们沿着村中的小路向上走去。路两旁是质朴的农家院落，院墙上爬满了青藤。这里的时光仿佛流淌得比别处慢一些，一切都那么宁静，安详。李先生说，祖父当年在家时，也是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常说：“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

　　穿过村庄，我们开始向那片向阳的岗峦攀登。这是一处坐北朝南的坡地，阳光慷慨地铺洒下来，将整面山坡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满坡生长着密密匝匝的柞树，都有胳膊粗细，树冠碧幽幽，黑森森的，连成一片深邃的浓荫。那些树冠都不甚高，仿佛谦逊地俯着身子，龙颈虬干，枝桠横斜，虬曲盘旋的枝条如苍龙探爪，在岗峦的阳坡上织成一张疏密有致的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落斑驳陆离的光影，明暗闪烁，恍如流动的碎金。远望去，这片柞树林蓊蓊郁郁，深浅交错，有一种沉郁苍茫的气象；走近了看，才见枝干峥嵘，树影茂密，每一棵树都像是从岩石里挣命长出来的，筋骨毕露，向世人陈示着多少代以来历经的风霜与沧桑。这幽深而静谧的所在，仿佛天然就是安息英魂的圣地。

　　我们沿着林间蜿蜒的小径向上走去，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踏上去松软无声。李杰明先生走在前面，不时伸手拂开横斜的枝条。他的步伐沉稳而缓慢，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我跟在后面，环顾四周，只见柞树的枝干在头顶交错，将天空剪成细碎的蓝色碎片。阳光从缝隙中泻下，在李先生的肩头跳跃，又倏忽滑落。空气中有泥土的芬芳，有柞树叶的清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气息，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是这片土地对长眠于此的先贤最深沉的守护。

　　先生的坟茔安卧在坡地的中央，背靠着这片茂密的柞树林，面朝着山脚下的村庄。坟前的石碑上刻着"李益闻烈士之墓"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四周的柞树格外茂密，树冠如盖，将坟茔笼在一派幽暗深邃的荫凉之中，仿佛这些树木也是有灵性的，世世代代守护着这位为这片土地献出一切的赤子。

　　李先生走到坟前，先是静静地站立了片刻。阳光透过柞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弯下腰，开始清理坟前的落叶和杂草。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虔诚与敬重。我们也都跟着动手，将坟前打扫得干干净净。随后，李先生从包里取出带来的祭品——大束洁白的菊花。他将菊花轻轻放在碑前，那洁白的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动，映着黝黑的柞树干和碧幽幽的树冠，格外素净夺目，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思。

　　"爷爷，我来看您了。"李先生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么多年了，您放心，家里一切都好。您的精神，我们一直记着，传着。"他深深地三鞠躬，然后静静地站在坟前，目光凝视着墓碑，久久不语。

　　我们四人也默默走到坟前，并肩而前，目光凝视着墓碑，久久不语。面对着这座朴素的坟茔，面对着这位为了民族解放事业献出生命的先贤，我们缓缓弯下腰，深深地三鞠躬。第一鞠躬，敬先生年少立志，寒窗苦读的坚韧；第二鞠躬，敬先生三起三落，矢志不渝的执着；第三鞠躬，敬先生血染热土，视死如归的壮烈。每一次弯腰，都是一种心灵的震颤；每一次起身，都是一种精神的洗礼。那一刻，风停了，鸟鸣也停了，柞树林安静得仿佛也屏住了呼吸。整个世界都静止了。我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庄严与肃穆，那是一种穿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是后人对先贤无声的承诺。

　　站在坟前，春风穿过柞树林，松涛阵阵，不，是柞涛阵阵。那些胳膊粗的柞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枝桠交错，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我仿佛看到了先生当年走过这片土地的身影——他穿着朴素的衣衫，步履坚定，目光从容。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他的校长，过他的太平日子，但他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站在他的坟前，我找到了答案：因为他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因为他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爱得真切。这片向阳的岗峦，这片幽深的柞树林，就是他最后的归宿，也是他精神的永恒象征。

三、耕读传家

　　南召县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兴起的地方自治，是这片土地上的重大历史事件。而自治派的领袖，便是开明知识分子，中共特别党员李益闻同志。他在抗日战争期间实施的联共抗日地方自治，使当地出现了近百年未有的清明政治。1942年秋，国民党在南召"剿共"时，将其视为"共产党头子"予以杀害——这便是史称的"南召事件"。一位为民族，为民众奋斗终生的志士，就这样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回望先生的一生，始于贫寒，成于勤勉，终于大义。1892年10月15日，李益闻出生于南召县白土岗镇谢村一户清贫农家。父亲李成新，性豁达，讲仁义，一生务农，闲暇时却酷爱读书写字，常将英雄故事讲给子女听；母亲崔氏，忠厚贤德。因家境困难，先生十一岁才入本村私塾读书。这个比同龄人晚了几年入学的孩子，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刻苦勤奋，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自幼崇拜戚继光，林则徐等民族英雄的他，养成了刚强正直，勇于求索，廉政节俭，热心助人，不阿强权的品性。

　　1908年，十六岁的李益闻走出伏牛山，考入河南省立淮阳师范学校。父亲多方筹措学费，甚至将两个女儿出嫁的聘礼也拿了出来，乡亲们也踊跃资助。这份乡情，先生铭记终生。1912年，他以优等成绩毕业，开始了教书生涯，先后在陈州，潢川，唐河，南阳等地任教。他教学严谨，重视爱国主义教育，引导学生"读书不忘救国".其品行深得南阳著名学者张嘉谋赏识，1924年被聘为南都小学校长。

　　1926年，先生回到故乡，在李青店创办第二小学。1928年被任命为南召县教育局局长，创办速成师范讲习所，将全县庙产划为学产以解决教育经费，寺中僧人曾几次雇打手暗害他，均被群众掩护脱险。先生致力于教育事业十六载，深感中国积弱已久，民族危在旦夕。他认识到，非反帝反封建不能救亡图存，这是一个重大的思想转变。正如鲁迅先生弃医从文，益闻先生由教育转向地方自治，是为了解决政治昏聩，社会动荡，民不聊生的问题。

四、三起三落

　　1927年，彭禹廷在镇平创办地方自治，先生前往取经，在彭的支持下开始在南召实施自治。南召自治前后三次，三起三落，每一次都凝聚着先生的心血与生命。第一次自治自1929年春至1933年3月。先生成立四区自治联合办公处，兴修水利，发展生产。1932年春，彭禹廷带领以南召自治派为主的考察团赴山东学习村治经验，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渠赠予先生新式长枪一百支，子弹二百箱。是年冬，贺龙率红三军途经南召，彭禹廷与先生协商后，率民团尾随而过。1933年3月彭禹廷遇害后，恶霸诬告，保安团进剿，先生被迫出走内乡。

　　第二次自治自1933年10月至1934年9月。别廷芳亲率民团护送先生回县，成立自治善后委员会。自治派重整旗鼓，整编武装，清理财务。1934年2月，杆匪王有率千余人犯扰，被王立刚部击退。但恶霸再次诬告，省主席刘峙命令庞炳勋部进剿，先生只得再次出走内乡。

　　正是这曲折的经历，让先生在颠沛中找到了真理的光芒。1936年秋，在内乡赤眉小学任校长的中共地下党员张明河，观察到先生"具有解劳苦大众于倒悬，甘为理想做奉献的意识和勇于牺牲的勇气"，认为他已具备共产党员的觉悟。经考察介绍，先生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特别党员，单线联系。这个秘密，直到1982年张明河接受采访时才得以揭晓，1983年换发烈士证时方明确其中共地下党员身份。

　　第三次自治，自1937年11月至1942年10月，是南召地方自治的辉煌时期。先生读了中共"抗日救国十大纲领"，认识到中国的希望在共产党身上，于是与中共南召地下党组织联合起来。1938年，成立了以先生为主任的"南召县工作委员会"，委员二十一人中，共产党员七人，国民党左派七人，自治派七人，形成特殊的"三三政权"。全县整编了七千多人枪的地方联防武装，成立"南召县战时服务团"，群众达五千余人。以抗大模式续办的现代中学，两年内培养抗日干部五百余人，被誉为"红色小抗大"。

五、联共抗日

　　1938年，一架美国飞虎队飞机在南召县白土岗桐梓迫降，两名飞行员被群众保护。先生闻讯妥善安排，一个月后用船将飞机从水路送往南阳，受到中国空军和第一战区电令嘉奖。同年8月，别廷芳开始反共，局势紧张。先生慷慨规劝："这是蒋介石的阴谋诡计，挑唆地方势力互相残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切勿上当!"别廷芳深以为然，先生以雄才大略挽救了南阳局势。

　　先生为人光明磊落，清廉自守。他常穿带补丁的内衣，一个手提蓝色布面文件箱用了十几年。亲朋劝他置办田产，他说："我儿胜似我要钱干什么?我儿不如我要钱干什么?"回家时过了大庙垭就下马步行，说"不能让下地的同乡看到"。他对家人要求严格，决不允许任何人打他的旗号谋取利益。

　　1941年1月，日军集结准备攻打南召。先生组织联防队在口子河设伏，击毙日军十余名，我军无一伤亡，日军遂取消北犯之念。此战受到南阳行署，第五战区长官部通电嘉奖。

六、血染热土

　　1942年秋，伏牛山区工作团和一一O师进南召"剿共".10月8日下午，先生被诱捕。当晚审讯，吴绍周说："你若能登报脱离共产党，可以保命。"先生断然拒绝。行刑前先生说，我没有干对不起民族和民众的事，要面对刽子手坐着受刑："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是怎样残害革命人士的，开枪吧!"

　　10月10日上午，县城南门外大操场，先生被枪杀，时年五十岁。先生严守党的纪律，特别党员的身份未告知任何人。直到1982年，入党介绍人张明河才揭开了这个秘密："李益闻是同志，是我发展的特别党员。"先生遇难后，全家受到株连。轰轰烈烈的南召自治活动宣告终结，但先生用鲜血和生命书写的那一页历史，永远镌刻在南召人民心中。

　　站在先生的纪念碑前，我再次望向李杰明先生，他那伟岸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博学多闻的谈吐，文人卓然的风骨，无不让我想起碑文中那个"刚强正直，勇于求索"的身影。他讲述祖父的故事时，眼中闪烁着追思与敬仰的光芒。那一刻，历史与现实交汇，血脉与精神传承。我突然明白：有些人的生命虽然结束了，但他的精神会通过血脉，通过记忆，通过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李杰明先生，正是这种传承的生动写照。

　　青山苍苍，白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他用鲜血和生命为毛主席倡导的"统一战线"书写了辉煌的篇章，他是中原大地爱国人士的光辉典范。

　　回程的路上，夕阳西下，伏牛山的群峰在暮色中愈发巍峨。我回头望去，仿佛看见先生依然站立在那片他深爱的土地上，目光坚定，神情从容。他的一生，是为民族独立，人民解放而不懈奋斗的一生；他的精神，将如同这伏牛山脉一样，永远矗立在中原大地上。

　　先生永远活在南召人民心中!

　　作者简介：刘洁，中国散文学会员会，中国散文学会北戴河创作基地文学院签约作家，河南省散文家协会会员，南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南阳网通讯员，南阳民俗文化研究会会员，南召县民俗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南召县云阳镇中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