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典运现象
提起已故作家乔典运,我就联想到“乔典运现象”,这是典运生前文学界“誉”给他的最灿烂的光环,南阳没有第二人,整个河南文艺界也很少听到有谁戴过“现象”这顶特殊的帽子。那么为什么此花独落“乔”家,“乔典运现象”在当时是怎样产生的呢?这应追溯到1987年在郑州举行的“乔典运作品研讨会”。
乔典运在十年浩劫中备受折磨,劫后余生的他说,“想起过去的是是非非是痛苦的,可是入了心的事不想又忍不住。我写了出来,只是为了吐出那些憋破肚子的心病,更是为了忘却。”因此典运作品的创作从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一发而不可收,著名作家南丁形象比喻他这一段的创作——“是他创作的一个井喷期”。短篇小说《无字碑》《刘王村》《乡醉》《冷惊》《气球》《村魂》《笑语满场》《满票》等,佳作迭出,一出手就令人惊叹。“他将他的笔直插进人的灵魂的底里,这是一种穿透力,尖锐锋利。他的作品结构凝聚清晰,语言明白流畅,诱发读者丰富的想象,都可圈可点。”特别是《满票》在全国第八届短篇小说评奖中,在获奖的十九篇里,排列第三位。
由于他对人生的独特体验,对人世的洞悉与穿透,他的作品产生出强烈的冲击波,震撼着读者,引起全国文学界的重视。1987年秋,《北京文学》《上海文学》和河南省文联创作研究室联合召开“乔典运作品研讨会”,地区文联让我陪同乔典运前往。
从南阳出发前,文学界的朋友们纷纷到南阳宾馆祝贺,都说这次研讨会是国家级水平,从中国的南方(指《上海文学》)到北方(指《北京文学》),加上我省的作家、文学评论家,部分省(市)著名期刊主编、编辑云集中原,对典运的作品进行“品头论足”,是典运百年不遇的幸事,文友们戏说他“走了桃花运”。典运此刻虽心情激动,但表现非常平静,他满脸堆着笑容,双手抱拳,频频向大家表示谢意,用满口西峡语说,“这都是大家抬举我……以后我多多写稿。”
下午轿车驶出南阳,典运点上一支烟,独自向窗外望去,他在静静地思考:研讨会可能对自己的作品如何评价,对来自各方批评的意见持什么态度,也有可能他正在酝酿另一部大作的腹稿……
突然,车在红泥湾街抛锚,司机赶紧下车打开车前盖,进行仔细检查和修理。我站在司机身旁焦急地等待,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了,车仍打不着火,发动不起来。司机满头大汗站在公路中间拦了两辆轿车,请这两位司机参加会诊,但都摇头而去。我这时才着实心慌起来,车坏到半路,修不好耽误明天典运参加研讨会可是件大事。典运见我着急的样子,却若无其事地说,“大不了,我不参加,会他们照样开。”
我说,“那不行,决不能耽误开会。”并当机立断,将车拖回南阳抢修。
轿车深夜11点修好,第二天早晨6点赶到郑州。车刚在省文联大院刹停,从省文联招待所的小楼上跑下来一人,他就是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张一弓。他上前拍着乔典运的肩膀,高兴地说,“可把你盼来了,为等你,我们几个人一夜未睡,刚才听到汽车喇叭响,我肯定地说是乔老爷驾到……”
当日上午8点,在省文联二楼小会议室,研讨会准时召开,能坐四五十人的会场座无虚席,面对这么多作家、评论家、主编、编辑和新闻记者,我陪典运坐在位置上颇感不自在。
研讨会集中分析了典运几年来的创作成就,指出和典运同龄的作家有的已搁笔不写,有的亦很少发表文章,但乔典运的创作却如日中天,精力充沛,正如杜甫诗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他的作品像连珠炮似的,一篇比一篇厚重,一篇比一篇老辣,这种现象在我省乃至全国少见,因而称之为“乔典运现象”。
当然也有对典运作品的语言进行批评的,认为是“低俗的、有些粗糙”。但也有人提出反驳,说“典运的文学语言是典型的豫西农民语言,它与典运作品的内容和风格是一致的,基本做到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统一”。
研讨会整整进行了两天,典运一直沉默不语,听着每个人的发言,低头认真地记录。会议结束时,应大家的要求即席发言,这时他有点腼腆,急得也口吃起来,“……你们都是有学问的人,咱是……”他的话还未说出,不少作家知道他下面要说他的口头禅了,没等他说出,大家不约而同替他先说出来——“咱是个草木之人”。接着大家开怀畅笑起来,研讨会在欢笑和掌声中落下了帷幕。
乔公辞世祭
时光渐转至1997年农历正月初八,著名作家乔典运被癌魔折腾得精疲力竭溘然长逝。在乔典运遗体告别仪式上,我紧紧握住老郭(典运的爱人)的手。这位普普通通的中国农村妇女,跟随和陪伴了老乔坎坎坷坷的一生,尝尽不正常年代的株连之苦,目睹老乔与病魔作斗争的心酸。老乔过世,她的眼泪早已哭干,松弛的眼睑耷下来,像一个木雕人般靠在墙上。她的儿子小泉在旁催促道:“妈,你睁开眼看看吧,都是谁来跟你握手。”这时,她才将眼微微睁开一条缝,很快又合起来,口里发出哽咽的哀声。待我排队走到她跟前,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放,我知道这是无言的对话,一切都在这沉重的握手中。我看到身后排起准备与老郭握手的长队,不能再停留下来。我几次想从老郭握着的手中抽出,又几次被她握紧不丢。我泪如泉涌,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的手怎样从老郭手中抽出,怎样走出这个熟悉的老乔生活过的小院,又怎样从小院走到大街上。我只知道蹒跚地走着,好像堕入云雾里,司机喊我时,才清醒过来。
汽车在返回南阳的山路上颠簸行驶着,车内没有谈话的声音,我们仍沉浸在对老乔的哀思之中……
记得一次我出差去西峡,老乔听说后赶到宾馆来看我,我们面对面坐在客房的床上,老乔说他最近身体有些不适,感到困乏无力,咽喉疼痛。说着,他提议我们躺在床上聊,谁知刚说一会话,他便发出了鼾声。我想可能是他最近写作熬夜太累了,就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不久,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说:“我怎么睡着了!”好像有点失礼的内疚。“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公疗拿点药。”我说反正现在我也没事,跟你一块去。经公疗诊断,说是患了咽炎。
中午吃饭,老乔自然是作陪。他说:“我最近就没喝过酒,刚才又检查过是咽炎。”在座的文友们都认为这是不愿喝酒故意推辞的套话。大家用开玩笑方式对付他,七嘴八舌地说,你有心脏(心脏病),我有血压(高血压),他有咽炎,今天中午这酒就喝不成了。我当时也认为老乔患的是一般咽炎,让他喝几杯酒没关系,就端起酒杯说:“咽炎很多人都有,喝一点儿酒还能消炎,来咱俩对饮一杯!”老乔当时可能窘于众人劝说或我的“将军”,或者是多日未见今日相逢的高兴,非常痛快地端起高脚玻璃杯仰颌一饮而尽,接着又和其他几位对饮了几杯。
不久,由于咽部疼痛严重,他住进了南阳市中心医院。有一天晚饭后我去看他,推开病房门,屋内没开电灯,借助走廊的折射余光,看见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见我进去,并无欠身迎我。我感觉有点反常,就随便坐在他的身旁。他结结巴巴地说:“成军,危险哪!”我问:“检查结果出来了?”他说:“一切都出来了,初步诊断是喉癌!”我知道老乔是个幽默人,常好用文学创作的夸张手法来吓唬人,就笑着说:“你老乔好搞些惊险故事片,我不信。”他说:“你不信,小泉和小曾拿着全套检查结果去梅溪宾馆找北京来的那位耳鼻喉专家去了,让他再确诊一次。”说来也巧,这时小泉和小曾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了,两个人头上还冒着热汗。小泉说:“爹,人家把全套结果都看了,怀疑不是,他叫你到北京检查。”这时,老乔“呼”地从床上坐起来,拉开了电灯,脸上绽开了微笑。我指着他说:“老乔呀老乔,说你好搞惊险故事片吧,这回可没说错!”病房内立刻有了笑声。
但是,喜悦不长,南阳市中心医院建议老乔去省里复查。在河医大附属医院,经过复查和专家会诊,确认他患了喉癌。他动第一次手术、第二次手术……至第四次手术……
呜呼!现在想起,我多么地后悔,不该在他已患喉癌的时候,劝他多喝几杯白酒,假若不喝,也许他的生命会多延长几个小时或几分钟……
汽车向前奔跑,我的脑海仍像过电影似的,闪出1993年西峡县委组织部要为他拍一部电视专题片,邀我和二月河、廖华歌在片中对老乔作点评,我痛快地答应了,对着摄像机一口气说出这样一段话:
“屈指可数,乔典运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已经笔耕了40余年。在他的笔下,写出了许许多多特别是各类农民典型形象。他的创作出现了奇迹,文学界称之为‘乔典运现象’。典运同志是我们南阳地区文学艺术界的一面旗帜,同时,在全省全国享有较高的声誉。典运同志生长在农村,成长在农村,他的作品也根植于农村的生活,他把自己熟悉的这块大地比喻为一口小井,他长期向这口小井储备,储备山村农民几十年风风雨雨的生活,储备他与乡亲们的爱与憎。他又用自己的小勺把水从井里舀出来,奉献给社会。所以说,典运同志的作品,题材写的是农村,人物是农民,风格是朴实无华的农村风味,语言是地地道道的南阳话。典运同志凭着自己的社会责任感和一颗善良纯洁的心,对生活作出深切、振聋发聩的探索,用以唤醒农民的自强和自尊意识,譬如说,他的名篇《村魂》《满票》和《问天》等等。”
1987年,我陪老乔到郑州出席他的作品研讨会,在这个会议上,评论家们指出,乔典运是继鲁迅先生之后,对国民精神劣根性进行有力鞭笞的作家之一。这是一个最高的评价,我个人认为,乔典运的作品应当说是中国农民之魂,他对社会主义精神文明作出了应有的贡献。现在,我只有再次用这段评语,作为对老乔过世二十九周年的祭文。(李成军)
编辑:贾红英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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