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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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情
作者:  冯继然

  雪,在伟人笔下,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江山。在诗人笔下,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以及“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等令人心醉的画面。所以文人骚客们,为享受美景和风光,便邀三五好友,携红颜知己,择一处山水田园、凤楼暖阁,在雪花飞舞、老梅红蕊暗香下,烘炉温酒,举杯邀明月,把酒道古今,谈笑风生,放飞自我。待到兴高采烈时,或弹琴作诗,或起舞飙歌,纵情痴狂,大展风采,不枉此生,尽在情理之中也!即使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没酒喝凉水,也要潇洒走一回。


  昔日,如此奢靡,也许只有豪门巨富,经常驷马高车,怀揣无数银钱者,方得其乐,借以附庸风雅也!而当今盛世,国强民富,普通百姓,亲友互访,已是大鱼大肉。城市居民,提档升级,好烟好酒,款待宾客,更是常理。尤其是已退休赋闲,子女事业有成,了无牵挂,正沐夕阳晚霞者,偶尔体验一把歌舞升平、国泰民安的生活,此乃时下之风也!


  然而,若把时光推移到上世纪70年代的乡村,特别是我那穷乡僻壤的老家,倒是另一番耐人寻味的景象,至今还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并成了永远都抹不掉的伤痕。那是大中原上一个普通的乡村,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春种秋收务庄稼,命运不会有丝毫改变,甚至连一个像样儿的读书人都没有。后来倒是出了十几个手艺人,也建起了自家的作坊,不过又被取缔了。无论光棍和眼子,都得啃脚下的土地。直到70年代末,下了场罕见的大雪,才使人们都觉醒了。


  那场雪下得好大也好猛,记得先是刮大风,尖利刺耳的呼啸声,撕裂着无垠的长空。后来更是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卷着尘,裹着烟,昏天昏地,满眼迷茫,只听树枝子“咔嚓嚓”响,只见草垫子烂草席天上飞,飞鸟都无影无踪了,就连村外的旷野里,也吹得茫茫大地真干净。人走在路上睁不开眼,戗风基本上走不动,顺风好像被谁推着,使你不由得不小跑。跟着,村里十几家破草房,不是被完全揭顶了,便是被大风旋几个大窟窿。正应了杜甫的那句话,“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肆虐暴戾的大风,持续刮了两天后,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开始下得很温柔,飘飘洒洒,漫山遍野,轻轻地亲吻着路上人。不过老年人在预测,看来要下大雪了,还不知道能下多大。同时生产队也接到公社“防雪抗灾”的通知,要求抢修被刮倒刮坏的房子。果然天色擦黑时,大雪便铺天盖地下起来,到处都能听到仿佛交响曲的“簌簌”声。白云卷大雪,大雪裹白烟,如果钻进雪幕里,眨眼间便被吞没了。而且越下越疯狂,力度和速度也在增加,大片大片的雪絮,犹如战场上的勇士,前仆后继地往下冲,真有点万马奔腾、气吞山河的气势,仿佛誓要清除世间所有的不平事,同时也要照亮所有的旮旯缝道。如果连续下几天,有可能会把村里人赖以栖身的茅草房全都埋没在雪堆里。但是村里人并不惊,风雨雷电寻常事,天塌压大家,怕锤子!况且农谚早说过,麦盖三床被,头枕蒸馍睡。还有瑞雪兆丰年。有了这场透墒雪,也许明年大丰收。


  夜里醒来时,只见“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一夜间,雪神便把破破烂烂的村庄,彻底改头换面了,完全变成了人间美丽的天堂。那时候年少不知愁滋味,对雪的认知就是美,期待着天快明,去铲雪拥雪和滚雪,打雪仗堆雪人看雪景。谁知天明起来后,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大雪尺多厚,压塌了院里的猪圈和草棚,把门都给封住了。这时候,勤俭持家的母亲,正掀开面缸和面盆,看了这个看那个,接着又看看院子里被大雪压住的柴火,不由轻轻地叹息,“唉,也不知道还会下几天,老天啥时候能放晴!”此时我才明白了,母亲在担心吃的和烧的啊!那时候乡村里有句话,民以食为天,过年如过关。平时虽然难,最难大雪天。看到母亲的表情,我正在燃烧的玩心,顿时凉了大半截。


  老家的土地质量差,典型的下雨泥巴汤、干时像料姜的老黏土。且受生产力水平的局限,缺水缺电缺柴油,买化肥农药都发愁,粮食产量多年来都徘徊在二百斤上下,人均年吃粮标准在二百八到三百斤。遇到旱涝有灾情,会下降到二百六十斤,再不够就吃统销粮。能多吃的唯有红薯,一年红薯半年粮。当时有几句顺口溜:“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红薯干、红薯面,离开红薯不吃饭。”穿衣都是发布票,每人每年一丈六,只够做身衣裳穿,但不少人家都把布票给卖了,一年四季都穿自己织的老土布。虽然粗糙不好看,但结实耐穿还透气。所以乡村里流传着“论吃还是家常饭,论穿还是粗布衣”。老年人就更不用说,冬天都是老棉裤、老棉袄、一条毛巾头上绕。真的如古人所言,“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襟而肘见,纳履而踵决”。住的是土坯茅草房,又低又矮泥巴墙,年年修来年年补,从不敢奢望盖新房。要说修也很简单,就是用集体的麦秸,在漏风漏雨的地方撺几把,再打上捻子泥抹平了,应付一时是一时。走的是农业学大寨修的老土路,一下雨全是烂泥巴。人难走,车难行,出门等上冻才登程。加上大雪要连续下,天寒地冻还缺柴烧,可想让人咋生存?面对这样的情况,母亲焉能不叹息?再看面缸面盆里,所剩的面已经不多了,要是大雪封路出不了村,一家人吃什么烧什么?不仅母亲这样想,左邻右舍的邻居们,家家都在发熬煎。


  雪是好,万物遇水而茁壮。雪是美,那种“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美丽光华的景象,的确让人很陶醉。但是,物质决定精神,什么身份和条件,决定了什么需要和诉求。文人骚客把大美的雪景当成了诗,政府则把这场雪情当成了灾,而村里人则饱尝了无情的苦难。也是啊!人不同,地位不同,需求自然不相同,看事物的视角也不同。这时候,乡亲们需要的不是诗歌和赞美,而是取暖材料和食物,还有抗御大雪的能力和保障。特别是队里的十几头牛,饲养员都在牛屋里生起了火,生怕冻坏了全队社员的宝贝。舍不得在家里生火的人,都挤到了牛屋里,边取暖边戏谑地祈祷着大雪停下来。还有人异想天开地打趣说,下的要是白面该多好,只要有吃有喝有穿的,你想下多久就下多久。还有人接着说,下的要是白糖不更好!可惜这都是白日梦。


  怎奈大自然不随人的意志而转移。大雪直下到夜里时,虽然有些变小了,但是没过多少时,便由雪絮变成了细小的雪糁儿,而且越下天越冷,持续到天色将明时,整个村庄都被冰雪冻住了。再接着是停停下下、下下停停,冰雪化开又冻上,冻上又不得不化开。先是洁白如毯覆大地,后是雪冰掺杂盖山河。村子先是美丽的天宫样儿,后又变成了水晶宫,房檐上都长着一尺多长成排成排的冰琉璃儿,仿佛是寒冷的獠牙。而那些麦田旷野里,景色比村里更加美妙。冰雪覆盖着裸露的土坷垃,也覆盖着油绿的麦苗,冰中有雪,雪中有冰,深浅不同,黑白相间,透中有色,色可见底。有的像太极图,有的像八卦阵,有的像神笔描绘的水墨画,真的是太美太美啦!一直持续半月后,冰雪才精疲力竭地停止了。又过了半月后,才彻底消融殆尽了。而村里人储存的粮草,基本上也都耗光了,有的人家不得不每天吃两顿饭。为了能取暖不受冻,还为了省灯油,村里人大都在天色还没有黑下来就钻进了被窝,连夜里经常听到的纺花车声也静音了,整个村子仿佛都提前休眠了。


  乡里人,穷,穷在衣食住行啊!但穷则思变,穷则奋斗。要想脱贫,就不能守在家门口,有限的土地,有限的生产力,让人吃不饱也穿不暖,更别想富裕奔小康。最好是能够走出去,去城里或外边找出路。一人倡议,百人响应,也就是通过这场雪,改变了村里人传统的思维,萌生了走出去挣钱的想法。只是受政策的限制和禁锢,还不敢放开手脚。直到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中原大地上,这块被封冻多年的土地,眨眼之间便苏醒了,那些早已休眠的铁匠铺、木匠铺、生药铺,染坊、蜡坊、编织坊,也都马上复活了。跟着便组建了进城打工的队伍,青壮劳力都出动了……随着大把票子从城里和外地揣回来,科技种田水平迅速提高,生产资料和水利条件都得到了相应的提升,亩产量很快便突破了千斤关。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随着全面改革开放,各行各业大发展,今日之乡村,真应了那部电视剧的剧名“换了人间”。


  前天堂侄子来看我,当我问起秋季遇涝绝收了,吃的是否有困难?或者遇到大雪封门怎么办?侄子笑着说,你放心吧,就是三年不打粮,家里照常有吃的。别说下大雪,就是下黑雪也不怕。现在村里人,不是住平房,就是住小楼,条条都是硬面路,小三轮直接到地头。村里超市有两家,不缺米面食用油。卖菜卖肉的到处转,煤气站就在村东头,再也没见断过电,电话手机都在床头。再不是从前的样子啦!


  我听后虽然很欣慰,但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来了当年的那场雪,要搁现在,也许是最好的风景,不仅会吸引城里人,就是我的乡亲们,也会用手机拍下许多珍贵的特写。我也许会搜肠刮肚凑几句古人的诗句:“已讶衾枕冷,附见窗户明。”“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扬花,片片鹅毛。”还会慷慨激昂地吟诵气壮山河的《沁园春·雪》。也许还会效仿“孤舟雪里翁,独钓寒江雪”,以表达自己的心情。只是已错过澎湃冲动的心境了!且在改革开放后,随着工业化和城市化发展,以及生态环境的改善,再也看不到当年那样的大雪,昔日的贫穷,也早已无影无踪了。不过这也不可惜,但愿父老乡亲们日子越过越美好,我也会把70年代的那场雪,永远记在心里。(冯继然)


编辑:贾红英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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