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的遐思
杨四德
艾草自《诗经》的晨露中走来,不争春光,不择土壤,田埂墙角,皆是它默默生长的身影。
又是一年端午,清苦的艾香漫过街巷,沁入骨隙,牵出草木间的岁月旧事。
天刚破晓,母亲便踏着露水割回新艾,平铺檐下阴干。午后细细揉碎,拌上草木香料,填入彩绸布袋,一只只玲珑香包渐渐鼓胀。年少时只贪恋清香,年岁渐长方懂得,细密针脚缝进去的,全是驱疾避祸、岁岁平安的祈愿。古籍言“艾以叶入药,性温、味苦”,这苦后回甘的草木,恰似绵长母爱,初品微涩,回味却是一生温柔。
艾草也是童年最贴心的良方。盛夏嬉闹被蚊虫叮出连片红疹,瘙痒难耐,母亲便抓一把陈艾熬煮,兑至温凉,用棉布蘸着细细擦拭,红肿痛感不消片刻便尽数散去。老辈常说“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本草纲目》亦记艾叶温经除湿、灸治百病。若无端午插艾的民俗延续,这份扎根乡土的草木温情,或许早已消散在岁月中。
及至中年,艾草褪去药香,化作朝夕里的慰藉。夜幕降临,妻子总会备好原木盆,抓一把陈年艾叶大火煮沸。双脚浸入温热艾汤,药力顺着脚底蔓延,白日奔波的酸胀、心头的烦闷,皆被氤氲艾香抚平。书中载艾叶温经散寒,这株朴素野草,独以一身温热,熨平世间劳顿的心。
垂暮之年,年逾九旬的父亲瘫痪卧床,浊气任凭开窗通风、擦拭再三,仍难消散。后来寻来干透的艾绒,每日黄昏于屋角轻燃,艾烟攀过窗棂,恼人的浊气节节败退,不多时卧房只剩沉静的草木香,让漫长相守多了几分安宁。古人称艾为医草,以烟净尘,此刻方知真切。
门楣青艾、灯下香囊、足间温汤、榻畔烟痕,一株艾草便串起了半生温存。
编辑:贾红英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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