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柏
李华岭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九个春秋了。
六千九百多个日夜的辗转,无数次梦醒后的空落。我总天真地以为,岁月会磨平伤痛,时光会淡去思念,可每当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模样,泪水便再也不受控制。
1934年11月,父亲出生在豫西南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是最平凡不过的农民。他只念过几年高小,算不上有文化,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男人,把一生的苦全都咽进心底,把满身的累独自扛在肩头,硬生生撑起了我们一家六口的天。他亲历过战乱纷飞的动荡、熬过了食不果腹的饥荒,可在我们面前,他从未叹过一声苦、从未说过一句怨,永远都是沉默而坚毅的模样。他就像村口那棵历经风雨的老槐树,狂风袭来,他挺身抵挡;暴雨倾盆,他默默承受,安安静静、踏踏实实,走完了他辛劳的一生。
父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读书太少,因此他把所有的期盼和念想,都寄托在了我们兄妹四人身上。无论日子多难,孩子们的学费他从来不曾拖欠过半分;无论生活多苦,他从来不让我们耽误一天学业。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家庭,竟供出了两个高中毕业的姐姐、一个参军入伍的哥哥,还有考上军校的我。
父亲从不会说什么华丽的大道理,他只会日复一日地埋头种地、省吃俭用攒钱,每到开学,便把一沓整理得平平整整的学费,郑重地递到我们手中。他的那双大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刻满了深浅不一的裂口,粗糙得满是岁月的痕迹,可那些带着他体温的学费,却被他理得整整齐齐,一张都不曾折皱,那是他对儿女最沉甸甸的期望。
还记得小学三年级那个萧瑟的秋天,我突发急性胃炎,疼得浑身冷汗直流,连站都站不稳。父亲得知后,一路狂奔赶到学校。但那时农村医疗条件极差,村里卫生所根本束手无策,父亲急得眼圈通红,跑到邻居家借来一辆平板拉车,仔细铺上柔软的被褥,拉着我就往镇上的医院赶。
不到十里的土路,坑坑洼洼、崎岖难行,父亲竟走了三个多小时。他生怕颠簸加重我的疼痛,专挑最平坦的路面走。上坡时,他整个身子弓下去,几乎要贴到地面,粗麻绳子深深陷进他单薄的肩膀,勒出一道通红的印痕。我躺在车上,看着他的衣衫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那疲惫又坚毅的背影,从此深深烙进我的心底,一辈子都无法抹去。
1987年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满心欢喜地守在家里,盼望着录取通知书早日到来,可等到的却是落榜的噩耗。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该如何面对日夜为我操劳的父母。走到村南岗的辣椒地时,远远便看见父母在地里忙碌,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父亲抬头瞥见了我,缓缓直起酸痛的腰问道:“咋了?”我哽咽着吐出三个字:“没考上。”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半句责骂、没有一声叹息,只继续弯腰劳作。可我分明能感受到,他那份藏在沉默里的失望与心疼,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夜里,父亲一夜未眠。
1995年冬季,我在驻豫北某部担任排长。有一天,远在老家的父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早已磨出毛边的旧军装来到部队看我。远远地,我就看见父亲蹲在路边,他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身旁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家里种的花生和红枣。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父亲在部队只待了短短三天,便执意要回老家,怕耽误我的工作。送他去火车站的那天,他仍然穿着那身旧军装,背着那个蛇皮袋。火车缓缓开动的那一刻,父亲隔着车窗,用力朝我挥手,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化作满眼的不舍。站台上的我心头酸涩难忍,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
后来,父亲年纪越来越大,心脏落下了病根,反反复复住院治疗,都是哥哥在身边悉心照料。我身在部队,每次回家都是匆匆探望、又匆匆离别,从未好好陪在他身边尽孝。可父亲却笑着安慰我:“没事,都是老毛病了,你忙你的,工作要紧,不用惦记我。”
有一次,父亲住院半个多月,我回去看他,谎称请了假,想多陪他几日,他却执意不肯,反复叮嘱我部队任务重,绝不能耽误工作,催着我立刻返回。我万般不舍地离开病房,父亲强撑着身子,扶着病房门框,默默望着我离去的方向,直到我走到走廊尽头,身后依旧传来他沙哑又温柔的叮嘱:“路上慢点……”
那句叮嘱,成了我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2007年12月25日父亲病危,我正忙于部队一项重要任务,家里突然打来电话,说父亲情况危急,让我立刻赶回去。可手头的工作又实在无法脱身,电话那头,哥哥的声音嘶哑哽咽,说父亲一直清醒着,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的名字,一直在等我回家。
等我慌慌张张忙完工作,一路狂奔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离开了这个他辛劳一生的家,离开了他牵挂一生的儿女。
哥哥哭着告诉我,父亲走之前,一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眼睛始终死死盯着病房门口,一刻都不曾挪开,就盼着能再见我最后一面。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带着满心的牵挂与不舍,缓缓闭上双眼,临走之际,眼角还挂着两行滚烫的泪珠,满是遗憾。
我跪在父亲的灵前,哭得撕心裂肺。过往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桩桩件件,全是他深沉无言的爱,全是我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父亲不懂什么高深的道理,也不会说暖心的话语,更不会做细致的思想开导,他一生言传身教,用自己的一言一行,教会我们做人的道理。勤劳、善良、正直、忠厚——这些珍贵的品质,他从未刻意教过我们,却在日复一日地陪伴中,深深刻进了我们的骨血里,让我们一生受用。
父亲去世后,我在他的坟前,亲手种下了一棵柏树。如今十九年过去,当年的小树苗早已枝繁叶茂、挺拔葱郁,像极了父亲沉默不语、却坚毅不屈的一生。
编辑:贾红英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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