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风,总裹着几分料峭的寒凉,恰如心底那抹无法言说的凄怆,丝丝缕缕,漫过眉眼、浸透心房。细雨如丝,淅淅沥沥,无声浸润着坟前的青草,也轻轻打湿了我凝望着墓碑的眼眸。那方静静矗立的石碑,镌刻着父母的名讳,也承载着我们姐弟三人绵长而永恒的思念——父亲卒于二〇一三年农历十一月十一,母亲于二〇二一年农历腊月十六,循着父亲的足迹,悄然奔赴另一个没有苦难的世界。二〇二二年农历三月五日,我们立碑为念,惟愿二老在天国之上,相守相伴,无灾无扰,安然无恙,岁岁皆安。
伫立碑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镌刻文字,仿佛还能触摸到父母曾经的温热气息,听见他们轻声的呢喃。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过往,此刻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每一个片段、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触手可及。“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从前似懂非懂的一句话,如今亲身体味,才知晓其中藏着多少无尽的怅惘,多少刻骨的遗憾。清风拂面,裹挟着草木的清芬,似是父母温柔的低语,耳畔仿佛又响起父亲温和的叮嘱、母亲轻柔的呼唤,泪水再也无法抑制,簌簌滚落,滴在坟前的泥土里,那是思念的重量,更是寸草春晖、未及报答的愧疚与怅然,在心底轻轻蔓延。
我的父亲,王文汉,生于一九三零年的盛夏,一身正气,一生赤诚,如盛夏骄阳般热烈而坚定。他是一名忠诚的中共党员,更是深耕教育沃土四十余载的园丁,从邓州市赵集镇的乡间校园到城区的三贤小学,他的足迹遍布邓州的校校园园,用一生的坚守与热忱,书写了一名教育工作者的责任与担当,也用一生的付出,诠释了师者仁心。一九五一年三月,年轻的父亲怀揣着对教育的赤诚与热爱,踏上了教书育人的征程,从林扒区张吴岗小学校长、林扒区教育团委书记,到邓县十中教师、十三中代理教导主任,再到后来的曙光小学(后更名为三贤小学)校长,每一个岗位,他都恪尽职守、呕心沥血,用汗水浇灌教育沃土,用坚守诠释师者初心,把毕生精力都倾注在了家乡的教育事业上。
我至今清晰记得,父亲初任曙光小学校长时,校舍破旧不堪,墙体斑驳、屋顶漏雨,每逢雨天,教室里便摆满了接雨的盆罐,教师的办公条件更是简陋至极,连一间像样的教室、一张平整的办公桌都没有。可父亲从未退缩,也从未抱怨,他一边狠抓学校管理、规范教学秩序、深耕教学质量,一边发扬武训办学的坚韧精神,四处奔走游说,辗转于县直机关、上级教育部门,甚至不远千里远赴洛阳铁路分局,只为多渠道筹集资金,为孩子们改善艰苦的学习环境。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历经千辛万苦筹集的六十五万元,在“临湍书院”旧址征地二十亩,建起了三幢崭新挺拔的教学楼,校园被精心绿化、美化、硬化,昔日破败萧条的校园,悄然蜕变成了孩子们眼中充满希望与欢乐的乐园。一九八六年,学校正式更名为“三贤小学”,原教育部副部长董纯才、全国政协副主席赵朴初亲笔题写校名,这寥寥数笔,既是对学校的殷切期许,更是对父亲多年辛勤付出的最高肯定与最好褒奖。
初心未改,步履不停。父亲并未因办学初见成效而停下脚步,他敏锐抓住教育发展的机遇,秉持“走出去、请进来”的办学理念,多次带领学校领导班子和骨干教师远赴外地名校,观摩学习、研讨取经,悉心汲取先进的教学经验,只为赋能学校更好发展。他心系家乡教育,特邀祖籍邓州的著名教育家韩作黎、全国政协常委、小学特级教师霍懋征莅临邓州讲学,并郑重聘请二位先生为三贤小学名誉校长,此举在邓州教育界引起轰动,掀起了一阵求真务实、潜心教研的热潮,为邓州教育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上世纪九十年代,年逾花甲的父亲依旧老当益壮、初心不改,他再次四处协调、多方筹资十五万元,为三贤小学建成了卫星教育地面接收站,配备了彩电、钢琴、投影仪等现代化教学设备,让三贤小学的孩子们,在那个年代便率先接触到了卫星传感教学等先进的教学手段,也让学校教师的业务素质与教学能力得到了飞速提升,学校教学质量稳步攀升,声名远播。
那些年,三贤小学的办学成绩捷报频传、不负众望:一九九三年,七名学生参加中南六省五年级数学竞赛,不负韶华,分别斩获一、二、三等奖;一九九四年,十二名学生跻身国家奥林匹克小学数学竞赛,奋勇争先,再创佳绩。从最初的七个教学班、三百五十多名学生,到一九九七年的二十三个教学班、近两千名学生,三贤小学从一所不起眼的村办小学,一步步成长为邓州教苑中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而这一切辉煌的背后,都是父亲日复一日的操劳、年复一年的付出,是他熬白的双鬓、刻满皱纹的脸庞,是他对教育事业矢志不渝的热爱与坚守。退休后的父亲,依旧心系教育、情系家乡,他与几位志同道合的老同志们一同奔走呼吁,牵头成立了邓州市儿童之家管理协会,并积极与美国明尼苏达州儿童之家对接,成功引进二十万元赞助资金,全部用于救助孤残儿童、建设聋哑学校,用自己的余热,温暖着那些身处困境、需要关怀的孩子;即便步入耄耋之年,他依旧闲不住,四方奔走、游说乡贤,募捐资金为家乡修路、建游园,用一生的行动,生动诠释着“情系乡梓、乐于奉献”的赤诚初心。父亲一生殊荣加身,多次获评市级优秀共产党员、南阳市优秀教师等称号,一九九六年被编入邓州教育名人录,这份荣誉,他当之无愧,实至名归。
我的母亲,付荣英,生于一九二九年,籍贯陕西安康。十三岁那年,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年幼的她被迫背井离乡、逃荒至赵集,幸得祖父收留,才得以有了安身之所,结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母亲聪慧善良、端庄纯朴,十三岁的年纪,本该是懵懂无忧、依偎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孩童,却早已尝尽了人间的颠沛与疾苦,可她从未被苦难压垮,始终保持着温柔而坚韧的性子,待人宽厚谦和,处事温和从容。一九四八年,母亲与父亲结为连理,从此风雨同舟、相伴一生,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用一生的温柔与坚守,撑起了我们这个家。作为典型的传统女性,母亲四德俱备、女工精湛,她将家里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妥妥帖帖,任劳任怨、克勤克俭,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了我们姐弟三人。她孝敬公婆、和睦亲邻,无论家境清贫与否,始终待人真诚、宽厚仁慈,用自己的善良与温柔,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赢得了乡邻们的一致赞誉与敬重。
小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宽裕,父亲忙于教育工作,常常早出晚归,无暇顾及家庭,照顾家庭、养育我们姐弟三人的重担,便沉甸甸地落在了母亲的肩上。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细碎温暖与牵挂,如今想来,依旧让我热泪盈眶、刻骨铭心:儿时生病卧床,母亲整夜守在我的床边,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焦急地探着体温,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天不亮便背着我,踏着晨露、迎着寒风,四处求医问药,那匆忙的脚步、焦灼的眼神、紧锁的眉头,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从未褪色;每一次外出求学、远行奔波,母亲都会一遍遍絮絮叮嘱,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句朴实的“照顾好自己”,眼里满是不舍与牵挂,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尽头,她依旧伫立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那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愈发显得令人心疼;每一个寒冬腊月,夜深人静之时,母亲依旧在昏黄的灯下,熬夜为我们缝制棉衣棉鞋,一针一线,细密均匀,每一个针脚里,都藏着她最深沉、最无私的爱,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棉衣,即便在最冷的冬天,也能感受到沁人心脾的温暖,驱散所有寒凉;每一顿粗茶淡饭,母亲都精心烹制,哪怕食材简单,也总能做得喷香可口,那一碗碗热饭、一碟碟小菜,都凝聚着她无尽的辛劳与对我们深深的疼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家的味道。
母亲的一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她默默支撑着父亲深耕教育的初心,默默守护着我们这个平凡而温暖的家,用自己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地教会我们善良、正直、勤劳与感恩。她和父亲一起,历经岁月风雨、饱经世间沧桑,省吃俭用、含辛茹苦,满心期盼着我们姐弟三人能好好读书、学有所成,只为让我们能摆脱贫困、走出乡村,拥有一个更光明、更美好的未来。可天不遂人愿,我的两个姐姐正值求学的黄金年纪,却恰逢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教育事业遭遇重创,“读书无用论”盛行,学校停课、秩序混乱,她们被迫中断学业,放下了心爱的书本,这份未竟的求学梦,成了姐姐们毕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也成了父母心中难以释怀的牵挂。如今,我们姐弟三人虽已各自成家立业,努力活成了父母期许的模样,终究不负二老半生的操劳与期盼,可他们却再也不能陪在我们身边,再也不能分享我们的喜悦与成就,再也不能为我们遮风挡雨、排忧解难,这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连同姐姐们未完成的求学心愿,一同刻在心底,痛彻心扉,难以释怀。
碑文之上,寥寥数语,道尽父母一生:父亲“敦敏忠厚,教书育人,恪尽职守,德高望重”,母亲“聪慧善良,端庄纯朴,相夫教子,慈悲为怀”。这十六个字,字字千钧,是父母一生的真实写照,更是他们德行与风范的最好诠释。他们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却在平凡的日子里,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诠释着为人父、为人母的责任与担当,用一生的坚守与付出,书写着善良与奉献,用温柔与坚韧,照亮我们前行的每一步,成为我们一生前行的榜样。
清明细雨依旧,思念从未停歇,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是我们心底无声的呼唤,诉说着对父母无尽的思念与牵挂。站在父母的坟前,我深深叩首,泪水模糊了双眼,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化作一句哽咽的“爹、妈,我想你们了”。我深知,父母从未真正离开,他们的爱,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刻进我们的骨髓,成为我们前行路上最坚实、最温暖的力量;他们的德行,早已成为我们一生的榜样,指引着我们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如何去爱身边的每一个人,如何不负此生、不负韶华。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份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遗憾,将伴随我们一生,刻骨铭心,难以释怀。可父母的爱与教诲,也让我们更加明白,孝亲敬老,从来都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藏在日常的点点滴滴,是及时的陪伴,是真诚的感恩,是耐心的倾听,是不负他们的期望,好好生活、好好做人、不负此生。愿天下所有子女,都能珍惜与父母相伴的每一寸时光,莫等失去,才追悔莫及,莫等遗憾,才幡然醒悟;愿我的父母,在另一个世界,无病无灾、无苦无难,安然顺遂、岁岁长安;愿这份深沉的思念,能穿越山海、跨越阴阳,抵达父母身边,告诉他们,我们会永远铭记他们的养育之恩,传承他们的优良德行,带着他们的期望,好好生活,不负此生,不负养育。
风停雨歇,阳光穿透云层,温柔地洒在墓碑上,也洒在坟前的青草上,泛起淡淡的微光,驱散了些许寒凉。我缓缓起身,回望那方镌刻着父母名讳的石碑,心中既有无尽的思念与愧疚,也有满满的温暖与力量。父母的爱,如春晖般温润绵长,如山河般厚重深沉,如星辰般熠熠生辉,这份爱,将永远照亮我们的归途,这份思念,将永远萦绕在我们心中,生生不息,岁岁相传,直到岁月尽头。(邓州市教体局 王中联)
编辑:贾红英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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