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晚饭回宾馆,手机便响了。中原文学杂志社的老同学语气带着歉意:“庆邦老师跑了一天太累,又素来早睡,专访改到明早七点,你看成吗?”我握着手机一怔,追问确认后只得应下。细想我十九年采访生涯,清晨七点专访名家,尚是头一遭。
刘庆邦先生,是当代文坛当之无愧的大家。出身煤矿工人,却斩获鲁迅文学奖、老舍文学奖等重磅奖项,更有“短篇王”的美誉。早年读他的《红煤》,被笔下土地的滚烫呼吸与人性幽微处的烛照打动,心潮翻涌,合卷后余韵绵长。
次日清晨六点半,闹钟划破薄暝。我与远道而来的作家友人相约下楼用早餐,踏入餐厅便双双驻足:厅堂空旷,灯火温润,服务人员身影轻悄。唯有一老人独坐窗畔,晨曦为他周身镶上淡金轮廓,身影虽显孤单,却格外醒目——正是刘庆邦老师。我们悄然取食,轻坐在对面。餐毕,我低声探问:“刘老师,您今早几点起的?”他放下筷子抬眼:“四点,起来后已经写了一阵。”语调平和,却让我心弦一震。
随他入室,一叠稿纸递了过来。钢笔字迹工整绵密、力透纸背,是一部未完的中篇小说。纸面似还沁着子夜与黎明的凉意,墨香隐隐,那是时间与心血凝结的气息。
对话在清冷澄澈的晨光中展开。七十四岁的他著作等身,比我父亲还年长五岁,却毫无倦容、精神矍铄,仿佛刚从与文字的酣畅对谈中归来。他说,三十余年来,每日凌晨四点必醒,于万籁俱寂中伏案耕耘至五点半或六点,随后快走慢跑半小时,寒暑不辍、雷打不动。“即便大年初一,前夜守岁,四点也照样起身。”他笑着说道,语气自然如常。如今创作状态依旧饱满,“或许将来写得慢些、少些,但笔不会停。一日不写,心里便空落落的,像缺了要紧的一课”。
我默然沉思。这般极致自律与严苛坚持,难怪他笔耕五十余载,出版图书百余部,在文学天地耕耘出繁茂景象。一件事,做三小时是一时兴味,做三天是心血来潮,做三个月是热忱未熄,做三年方显志趣,而做三十年、五十年,便是生命的皈依。每日前进的刻度微不可见,乘以三百六十五便是壮阔远征;眼前的难关山重水复,除以三百六十五便成日日可渡的溪流。这,便是坚持赋予时间的重量。
先生谈及“天赋”与“地赋”,见解独到。他说,天赋如精美的琉璃,明艳却脆弱易碎;而“地赋”是自己赠予自己的礼物,源于不息的学习与勤奋。“地赋”恰似脚下的土地,唯有不间断耕耘、浇灌,方能扎下深根。“有些人天赋耀眼、红极一时,可一旦停驻,光芒便迅速消散,如流星划过,很快被时代淹没。”
世间成事从非易事。顺境中鲜衣怒马,人人皆能谈笑风生;真正的试金石,藏在逆水行舟、山重水复之时——是择路而返,还是破浪前行?有人见好就收,有人拔寨再进。选择本无高下,天道酬勤亦宽容:欲成事者终能觅得渡河之筏,不欲成者亦能寻得歇脚理由,答案只在夜阑人静时叩问本心。
当真心渴望做好一件事,便会锲而不舍、穷尽心智,不轻易设限、拆解万难。往往在这般孤注一掷的坚持中,前路自会亮起微光、伸出援手,万物皆有回响,一切皆有可能。
宁可十年磨一剑,不图一年雕十工。熬过去便淬火成钢,绽放独属于自己的光芒;熬不过去便黯然出局,沦为他人故事的背景。刘庆邦先生静坐晨光中的身影,本身就是一部无需注解的启示录。天赋似朝露,晶莹易晞;地赋如老藤,历久苍劲。时光无言,从不辜负与它并肩同行的灵魂,终将以专属方式,犒赏每一个向着目标步履不停、坚持到底的人。(石 闯)
编辑:贾红英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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