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黄昏
樊德林
夕阳跟在我身后,踯躅前行。我拉长的背影,成了时间的刻度尺。
黄昏如同一张巨网,缓缓地罩向无垠的大地。人间一片苍茫,万物变得深不可测。
一刹那间,耳畔响起一位诗人的低语:“黄昏把我们放在它味道越来越浓毋须照料的笼子里。”
黄昏,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这时候,如果能逃离钢筋水泥的丛林,去拥抱朴素的草木和厚重的泥土,无疑是件幸事。
黄昏中的树,仿佛一位洞悉世事的老人,正弓着腰,一点点收回自己的怀抱。从晨曦到日暮,仿佛人谜一样的一生:清晨朝气蓬勃,黄昏深沉安详。树的一天,究竟会经历什么?疾风吹乱过头发,暴雨迷蒙过眼睛,虫子咬疼过身体。至于霜的冷漠,雹的无情,雪的冷酷,也是必修课。还需时时提防人的突袭:一柄斧头,一把锯子,一场野火,都可以轻而易举让它的年轮骤然停转。
一棵树,也要像人一样,外修身体,内修灵魂。风动,心如止水。雨落,形不偏移。霜侵,面不改色。雪袭,铁骨傲然。经百般坎坷,历千种磨难,方可褪去少不更事,变得稳重成熟。一棵树厚重的词典里,写满了奉献。在一棵树里,孩童取回了婉转的鸟鸣;女人取回了甜美的果子;男人取回了一件实用的家具;老人取出了结实的拐杖。还有更多人取出纸张、根雕、盆景,甚至棺材和墓志铭。我也取出了一件无形之宝:把根基扎得更深更实,把信仰举得更高更远。
黄昏适宜直抒胸臆,尤其是对腼腆的庄稼。你可以在它们耳边,高声喊出热爱,衷心发出赞美。当一个人学会向土地鞠躬的时候,他才会真正懂得生命的真谛。我俯下身子,向庄稼们深深地致敬。在人们眼中,每一种庄稼,都和自己的孩子一样,需要给予爱和关怀。庄稼们手拉手,根连根,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粮食家族。它们心向阳光,有着相同的理想和追求。我能一一叫出它们的名字:小麦、稻谷、油菜、花生、玉米、大豆、高粱、红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艰辛的履历。每一段履历,都写着生活的哲理——民以食为天。暮霭中,庄稼们在等待着什么?是一缕炊烟的召唤,还是一头老牛深情的凝望?是一双粗糙双手的抚摸,还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或许都有。黄昏,让庄稼们深藏的情愫得以释放:卑微平凡的事物,也可以有诗和远方。金色的麦浪,能托起收获的光芒。无边的青纱帐,可以明媚青春的时光。颗粒归仓后,一缕薄薄的轻烟,一簇灼灼的野火,也可以成为乡愁最真实的韵脚。
那哗哗流动的,是时间的河流。黄昏把河流分割成了两部分。河流的彼岸,是悲欢离合的前世;河流的此岸,是苦辣酸甜的今生。比远方更远的风,吹皱了闪着金光的波纹。一层又一层,一年又一年。我捧起一手窝泛黄的往昔,它是如此柔软。我亲手碰到的,一定不是它的流动,而是它的骨头。这些年来,我喜欢独坐河边,把心事说给它一个人听。它了解我全部的隐秘和疼痛,并替我守口如瓶。而今,它们已经替代我的血液,时时刻刻都在哗哗地经过我的身体。黄昏中,白首的芦苇挥着双手,邀我作短暂的停留。在这泥沙俱下的人世间里,我希望有一颗心形的鹅卵石,在生活的浅滩上,永远散发着温润纯粹的光芒。
黄昏已经铺天盖地。我沿着一条路,走向家的方向。路,正在一点点收回自己的领地。从早到晚,在这条路上,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人,占据了它的躯体。轻盈的脚步,让它欢愉,沉重的脚步,让它惆怅,蹒跚的脚步,让它忧虑,挣扎的脚步,让它郁闷。现在所有脚印,都在寻找自己的归宿。路面上空出来的位置,一只蚂蚁捡拾到了遗失的阳光,一只蛐蛐找到了歌唱的舞台,一株野草找到了生存的秘籍,一朵野花找到了绽放的密码。和它们相比,我两手空空。但我并不沮丧。黄昏正孕育着新鲜的太阳。太阳,将给世界带来光明和希望。黄昏与我擦肩而过,我们相视一笑,仿佛从未相逢。我要从来的地方来,到去的地方去。我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在我前面,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肩并着肩在散步。在岁月的旅途中,他们渐渐成为黄昏的一部分。夕阳用线条勾勒出他们一生的轮廓:平平淡淡,白首不渝。他们身上散发出一种成熟的美。这种美,和黄昏一样,让人踏实和安心。“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里的好,不是惋惜,而是欣喜。不是伤感,而是欣慰。他们相扶相牵,款款深情,这是幸福开出的最好证明。青春有青春的蓬勃,黄昏有黄昏的安稳,不需要锱铢必较。“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它的价值。生命的每一种形态,都值得我们去尊重。我们敬畏生命,不仅是一种人生态度,还是闪烁着人性的光辉。
看夕阳是一个人的事,静立黄昏也是一个人的事。这世界那么大,却没有谁是你永远的归人。最终留给自己的,是一个人的夕阳西下,一个人的小桥流水人家,一个人的浮世清欢,一个人的古道西风瘦马……
编辑:徐冬梅 校审:贾红英 责任编辑:张中科 监审:黄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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